周六下午，林墨在空瓶子的门口贴了张手写告示：
今晚八点，驻唱专场，不设门票，座位有限，先到先得。
告示是他自己写的，字不大，但一行一行排得整齐，最下面留了一行小字：店小，容不下太多人，听不见的站在门口，一样算数。
这行小字是他特意加的。前世他做过太多“饥饿营销”的案子，知道一个道理：对进不了门的人说清楚“你没被抛弃”，比让他们白跑一趟强一百倍。站在门口的人回去会跟室友说“我站在门口听完了全场”，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张海报。
老周站在旁边看他把告示抚平，抱着胳膊：“你那个网上帖子，真能喊来人？我这店十几年，最大的一场，还是九四年一个京城摇滚乐队来蓉城宣传那次。”
“来了您就知道了。”
老周没再说什么，只是看了那行小字一眼，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双面胶，把告示的四个角粘得结结实实，又拿抹布把玻璃门擦了一遍——客人要来，门面得对得起人家这一趟。
七点半，店里坐了二十几个人，跟往常差不多。老周擦着杯子，看林墨的眼神带着点“我说吧”的意思。
七点五十，门开了三次。八点整，又开了五次。
八点十分，空瓶子里坐不下了。
后来的人里，有从宿舍楼里结队来的，有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赶到的，有一对情侣推着车站在门口的——女孩是帖子里那个“给妈妈打了电话的人”的同学，特意拉着男朋友来“验证一下”。巷子不长，平时这个点只有零星几个乘凉的街坊，今晚巷子里站满了人，街坊们先是惊，再是乐，有个大爷搬了把竹椅坐在自家门口，说是“顺便听听”。
后来的学生贴着墙站，再后来的站在门口，门口的伸着脖子往里看，巷子口还聚着一堆。有人扯着嗓子问里面唱的什么，有人举着手机——按键机的摄像头像素低得可怜，但挡不住举起来的手。
老周擦杯子的手停了。他看着满屋子的人，又看看门外那条巷子，忽然转身进了里屋，出来的时候搬出两箱啤酒，往吧台上一放：“今晚啤酒买二送一。”
这就是老周。嘴上不认账，动作比谁都快。吧台后面的小黑板上，他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行粉笔字：今日买二送一，听歌不收费。有客人看了笑，问老板是不是今天发财了，老周把杯子一顿：“我这是十几年老店，今天头一回嫌店小。”
林墨坐在台子上，看着台下这些陌生的、年轻的、被一个帖子喊来的脸。前世他操盘过几万人的演唱会，此刻这间塞了一百多人的小酒馆，让他心里某根弦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今天人多，”他对着话筒说，“规矩还是老规矩——不点歌，不接唱，唱完鼓掌就行。”
台下笑了。
第一首，是那版改了骨架的《老鼠爱大米》。笑声还没落，第二段主歌进来，屋里就静了。
第二首，第三首，都是改编。他今晚的歌单是精心设计过的：一半改编，证明手艺；一半老歌翻唱，照顾第一次来的听众；而真正的底牌，只有一张——
唱到第四十分钟，他停下来喝了口水。台下有人喊：“唱你那个新歌！帖子上说的那首！”
角落里，靠门的位置，那个夹手包的男人抬起了头，手里的翻盖手机已经翻开了。
林墨看见了。
“没有新歌。”他对着话筒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，“写歌这事急不来，写出来了我第一个唱给你们。今晚，唱一首我压箱底的。”
琴声起来。
是《蓉城》。完整版。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唱完整版。
主歌进来，门口站着的人不说话了。第一遍副歌，屋里响起一片极轻的、跟着旋律的呼吸声。那个悬着不解决的结尾落下去的时候，没有人鼓掌——隔了三秒，掌声才轰的一下起来，有人在跺脚，有人在拍桌子，巷子外头都有人跟着喊好。
林墨鞠躬下台的时候，后背的汗把黑T恤浸透了。
不是累的。是那三秒钟的安静——一百多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三秒钟。前世他看过报表上无数个“爆款认证”，都不如这三秒钟说明问题：这首歌，活了。
下台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喝水，第二件事是把张磊拉到后台的小屋里：“帖子怎么样？”
“三个论坛，今晚的现场贴都爆了。”张磊的声音压着兴奋，“蜀大那边已经有人在问下周还有没有专场。综合论坛那边，下午被删的帖子，版主自己给恢复了，还加了精华。”
“版主为什么恢复？”
“因为删帖之后，网友把这事顶成了‘论坛到底能不能删帖’的讨论。”张磊推了推眼镜，“版主在恢复的帖子里说，经核实，该帖不构成商业推广。林墨，你说怪不怪，我们什么都没做，事情自己往我们想要的方向走了。”
“不是事情自己走的。”林墨喝了口水，“是我们把每一步都摆在了人家看得见的地方。看得见，就有人替你说话。”
打烊后，老周在吧台数钱，数完，抽出两张，拍在林墨面前。
“一百六，双份。”老周说，“今晚酒多卖了三箱。”
“周哥，说好的八十——”
“说好的八十，是我请你唱。”老周打断他，把杯子摞上架子，“今晚是我请你帮忙看店。拿着。”
林墨收了钱。他正要去找张磊复盘今晚的数据，方泽从人群散尽的角落里走过来，脸色有点不对。
“那个夹手包的，走了。”方泽说，“走之前在你那张台子边上站了一下。”
林墨和方泽一起走到台子边。
台面上，酒杯都收走了，只剩一张名片，压在一只空杯垫下面。名片是烫金的，在这种小酒馆的灯光下，亮得有点扎眼：
锦声音像·副总经理·顾鹏。
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，笔迹很用力：
“小伙子，找个时间，来我办公室坐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