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墨去了学生活动中心。
出门之前,他在本子上列了三样东西:身份证,报名表回执,比赛章程。章程是报名那天他特意多拿的一份,折起来压在床底下——当时张磊还笑他,拿这玩意儿干什么,又没人看。他说,规则这种东西,平时没人看,出事的时候就是武器,武器得提前上膛。
组委会的办公室在二楼,一间借来的会议室,门上贴着“原创歌曲大赛工作组”的打印纸。里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学生干部,正在整理表格。
“同学你好,”林墨把身份证和报名表回执放在桌上,“我是参赛选手林墨,编号047。入围名单上没有我,我想问一下原因。”
干部翻了翻名册,抬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有点为难:“名单是评委定的,我们这边只负责张贴。”
“评委定的,应该有评审记录。”林墨说,“比赛章程第七条写着,选手对结果有异议,可以向组委会提出书面查询。我把表格带来了。”
干部的嘴唇动了动。章程是他参与起草的,他没想到真有人把第七条背下来——这条从第一届开始就是摆设,从来没人用过。
“这个……我得问一下老师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林墨把表格推过去,“另外,帮我带个话:我不要求改结果,我只要求一个书面理由。评委会给我打几分,我认。但我的歌凭什么出局,我得知道。”
他在办公室外面站了四十分钟。期间来了两拨人,一拨是看名单的,一拨是打听“少了一个名额”的,干部一律回答“评委决定”。
有个入围的男生路过,认出了他,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你就是那个在空瓶子唱歌的?我室友去听过,说你唱得好。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名单出来那天,我室友还说他肯定在,结果……”他没说完,摇摇头走了。
林墨靠着走廊的墙站着,看着楼下的操场。前世他被公司除名过两次,一次是项目被砍,一次是部门被裁,两次他都熬过来了。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:规则在别人手里,嘴在别人手里,他手里只有一个事实——歌是他的。事实这种东西,摆在桌上没人看,得让它自己开口。
中午的日头很毒,走廊里的风扇摇着头吹。那个戴袖套的干部出来给他倒了杯水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:“其实……你那个歌,我听同事放过,挺好听的。”说完就回屋了。林墨端着那杯水,忽然觉得这杯水比什么话都实在。这行里待久了他就知道,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说一句公道话的人,比台上鼓掌的人金贵。
中午,答复来了。不是书面的,是干部红着脸转述的一句话:
“老师说……你那首歌,评审的时候被提出有版权疑义。按规则,版权疑义的作品,先取消资格,等查清了再说。”
林墨站在走廊里,没说话。
版权疑义。
好一个版权疑义。这四个字用得极讲究——不是抄袭,是“疑义”;不说你有罪,只说你要查。查多久,查给谁看,查的结果谁说了算,都在人家手里。这四个字不杀人,它只是把人钉在原地,让围观的人先疑心,让当事人自己先乱。前世他见过太多公司用这四个字收拾不听话的小公司:不告你,只疑你,疑到你生意没法做,疑到你自己跪下来谈。他的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是他在地下室里一个音一个音磨出来的,分轨还在阿楠的电脑里躺着,创作笔记写了十几页。而提出“疑义”的人,恰好是那个在他交完Demo第二天就往他桌上压名片的人。
这不是评审。这是报价。
潜台词写得明明白白:歌,要么烂在比赛外面,要么卖给锦声。想活,就来办公室坐坐。
下午,空瓶子后院,林墨把情况说给三个人听。张磊气得拍桌子:“发帖!把顾鹏干的事全抖出来!”
“不行。”林墨摇头,“现在抖,我们手里只有怀疑,没有证据。帖子发出去,人家一句‘评审机密,无可奉告’,再反手告我们诽谤,舆论就反过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忍了?”
“不忍,也不吵。”林墨翻开本子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,“找一个人。”
老周一直坐在旁边听,这时候开了口:“小子,我提醒你一句。这种事,你要是闹起来,他们最开心——闹了就成你心虚。他们要的就是你先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墨点头,“所以我一样都不干,只干一件——找那个唯一可能说真话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评委里有五个。”林墨的笔尖点着纸面,“两个团委的,不敢得罪顾鹏。蜀音那个教授,跟锦声有没有来往我不知道,不能赌。顾鹏自己,就是下刀的人。剩下的那一个——”
“电台那个。”方泽接口,“音乐编辑。初赛听的是Demo,五个评委里,只有电台的人是用职业的耳朵听的。他要是听了你的歌还没说话,那这个评审会,才是真正的黑。”
林墨看了方泽一眼。这小子进步很快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但有个问题——我跟这位编辑素不相识,人家凭什么为一个被淘汰的选手出头?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张磊问。
林墨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——那台银灰色的MD录放机,还有一沓手写的创作笔记。
张磊盯着那台MD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过来:“你是想让那个评委自己听出来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他要是听不出来呢?”
“听不出来,说明我们的歌不够好。”林墨把信封装好,“不够好的歌,输了也不冤。”
“不找他出头。”林墨说,“给他寄证据。电台的人,一辈子跟声音打交道——我就让他听,听一个所谓的‘抄袭作品’,是怎么一场一场、当着几百个人的面,从头唱到尾的。”
他顿了顿,把MD装进信封。
“剩下的,交给他的耳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