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晚上七点，蜀大学生活动中心坐满了人。
场地临时从小会议室换到了礼堂——旁听的师生太多，组委会只好开放二楼。台上摆一张长桌，五把椅子，五位评委全部到场；台侧立着一台电视机连着DVD机，是这个年代最体面的演示设备。
林墨六点四十就到了。他在礼堂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，把布包放在膝盖上，把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注意到门口进来两个拎着采访本的年轻人，又注意到评委席的桌上摆了矿泉水，唯独没摆杯子——细节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这些细节说明今天这场会，有人想让它体面，有人想让它快。他想让它的，是清楚。
顾鹏坐在评委席最右边，深色夹克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进场的时候还跟几位团委老师挨个握手。
林墨坐在台下第一排，面前一个布包。方泽坐在他左边，笔记本摊开；再往后的观众席里，方泽说过，至少有三个校报和两家本地都市报的实习生——这个消息，是方泽一个下午跑了六间宿舍换来的。
主持人宣布流程：先由评委代表说明复议缘由，再由涉事选手陈述，然后评委质询，最后合议。
闻立群先开的口。他把复议动议念了一遍，然后把一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：“这是我收到的材料，十七场现场录音的目录，每一场的时间地点，我请组委会存档。下面，请047号选手陈述。”
林墨走上台，把布包放在讲台上，没有打开。
“各位老师，同学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话筒却很稳，“关于我的歌被指‘版权疑义’，我不打算讲情怀，我只讲日期。”
“九月十六号，我退出蜀大，当天晚上，我在春熙路后巷的空瓶子酒馆试唱了这首歌的半首。九月二十三号，我在同一间酒馆完成了这首歌的第一次完整演唱，台上有酒客，台下有驻唱同行，可以作证。十月开始，我在新南路声场录音棚制作Demo，棚里的工程文件、录音记录、设备登记都在。十月十九号，我递交参赛光盘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九月十六号到今天，这首歌当着几百个人的面，唱了三十多场。它如果是偷的，请问，是从谁那里，偷到了一首能在台上活两个月的歌？”
台下有低低的笑声和掌声。
二楼旁听席上，有个男生跟同伴小声说：“这人说话怪有意思的，不喊冤，跟对账似的。”同伴说：“你听不出来吗，人家把每一步都说了日期——日期这个东西，编不出来。”
评委席上，蓝教授翻开面前的陈述记录，拿起笔，在上面划了一道线。
“陈述完了。”林墨说，“我可以接受任何质询。”
质询环节，团委的两位老师问了流程问题，闻立群问了创作笔记的细节，林墨一一作答，把布包打开，十几页笔记传给评委席。轮到顾鹏的时候，他摘下老花镜，擦了擦，动作很慢。
“小林同学的时间线讲得很好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和气，“九月十六号试唱，我们没人否认。但版权这个东西，看的不是谁先唱的，是谁先写的。”
他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。
DVD机响起来，礼堂的音响里传出一段旋律——
林墨的手指瞬间收紧了。
那是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的主歌。旋律几乎一模一样，编曲粗糙，录音发闷，但骨架是他的歌的骨架。
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这段旋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听——决赛之前，林墨没让这首歌的音频流出过哪怕一个字节——可正因为是第一次听，这段旋律出现在“对方手里”这件事，才显得那么致命：听者没法判断它原本属于谁，只能判断谁先拿出来的。礼堂里的嗡嗡声大了起来，像一锅水烧开了。
顾鹏的声音在旋律里响起来，不急不缓：“这首歌，叫《星星点灯的人》，作者是我公司旗下一位音乐爱好者。创作时间——今年六月。比小林同学九月十六号的‘试唱’，早了整整三个月。”
礼堂里嗡的一声。
“我们有创作手稿，有六月份的录音小样。”顾鹏把一张光盘和几页纸推到桌子中间，“小林同学，你说你的歌是九月写的。那麻烦你解释一下，为什么六月的作品，跟你九月的歌，主歌几乎一个音都不差？”
几百双眼睛转过来，落在林墨身上。
方泽的笔停了。观众席二楼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评委席上，蓝教授看着桌上那几页“手稿”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。
林墨站在台上，沉默了五秒钟。
这五秒钟里，他把前世学过的那套危机应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否认，没用，人家要的就是你否认；喊冤，更没用，喊冤等于承认心虚；拿证据对砸，也没用——真证据和假证据摆在一起，观众分不清真假，只会觉得双方都有问题。三条路都堵死了，只剩一条：不解释，反客为主。指控的人站在暗处最安全，那就把他请到灯底下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苏晚昨晚就把谱子给他看过了。他也知道，眼前这张光盘，那个所谓的“六月小样”，是这三天里赶出来的赝品。可知道没有用，在几百个人面前，指控不需要证据，解释才需要。
这大概是顾鹏最毒的一手：不跟你比谁的证据真，先让所有人觉得你脏。
林墨抬起头，看向评委席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顾总，”他说，“手稿可以补，光盘可以赶，日期可以写。”
他把话筒拉近了一点。
“但有一样东西，写不出来——写这首歌的人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我不想解释。”林墨环视全场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想请一个人上台。请那位《星星点灯的人》的作者，现在，走到台上来——当着五百个人的面，让他讲讲，他那首歌的主歌，为什么用那几个和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