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规则在复议会后第二天公布:二十组选手,按抽签顺序登台,每人演唱自己的参赛作品,评委打分七成,现场观众投票三成,当场出结果。
抽签那天,林墨抽到了二十号。
抽签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,二十组选手挤在一间屋里,气氛跟期末考试前的教室差不多——每个人都在看别人手里的签。有个乐队的主唱抽到二号,当场就把签条搓成了一团;抽到中间号的几个,互相拍拍肩膀,脸上写着“还行”。轮到林墨伸手的时候,屋里安静了一下——复议会之后,这间屋子里没人不认识他。他从盒子里摸出签条,展开,二十。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,像是“到底是最后一个”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张磊盯着那个数字,“压轴啊。”
“不是压轴。”林墨把签条收起来,“是复议补进来的,只能排最后。”
但他心里清楚,最后一个出场意味着什么——前面十九个人的歌,会把台下的耳朵磨出一个标准,轮到他的时候,要么压住全场,要么被忘干净。没有中间地带。
顾鹏没有出现在评委名单里。复议会后第二天,锦声发了份措辞诚恳的声明,说“为避免影响比赛公正”,顾总主动请辞评委席位。取而代之的是市音乐家协会派来的一位老师。
“他退出比赛了?”张磊觉得不可思议。
“他没退赛。”方泽在旁边说,“组委会的通知上写着,决赛设‘嘉宾席’,锦声音像作为协办单位,有两位嘉宾名额。”
退一步,从裁判席坐到观众席第一排。离舞台更近了。
决赛前五天,林墨把自己关进了排练。
决赛唱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规则是定死的,参赛作品不能更换。可Demo就是Demo啊,现场是现场——录音里那些叠起来的和声、垫在底下的鼓,到了台上全没了,就剩他一个人、一把琴、一支话筒。
他把这首歌的舞台版整个拆了重搭。
拆的时候,阿楠在旁边听着,听了一遍就摇头:“你这是把录音版的骨头都抽了。”
“录音版是写给耳朵的,舞台版是写给心跳的。”林墨说,“耳朵要层次,心跳要起伏。一千二百个人坐在一起,他们的心跳会被旁边的人带着走——我要做的,就是带着这一千二百个心跳,往同一个方向走。”
开头不要前奏。第一个音就是人声,清唱两句,让一千二百人的场子先安静下来——这是老周教他的:“上台先别急着唱,先让场子等你。”主歌进来,吉他只用最少的音,留白,再留白。第一遍副歌不推,压着唱,让旋律自己在场子里走。第二遍副歌,琴的扫弦进来,人声高半个调。最后一遍——
最后一遍是他这半个月所有的赌注。转调,整首歌向上推一个key,副歌的顶音落在一个他两个月前还够不着的位置上。混声,气息顶着,位置挂住,不喊,不躲。
练到第三天的深夜,那个音第一次稳稳地立住了。
他在空瓶子的台上坐着,出了一身汗,听见角落里有人鼓掌。
是老周,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拎着两瓶啤酒。
“这个音,”老周走过来,把啤酒在桌上一顿,“两个月前你要唱它,得拿命换。今天它自己站住了。知道为什么吗?”
林墨摇头。
“因为你不再怕它了。”老周说,“高音这个东西,跟狗一样,你越怕它,它越咬你。”
“小子,知道你现在还差什么吗?”老周把啤酒递给他一瓶,“技术你不差了。你还差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上台以后,别唱给评委听,也别唱给那一千二百人听。”老周喝了口酒,“你唱给最后一排、角落里那一个人听。就一个。唱给他,全场都能听见。”
决赛前一天傍晚,苏晚来空瓶子排练——她是十九号,明天最后一次走台。
两个人在后台碰见,都没说话。半晌,苏晚先开口了:“你明天唱什么?”
“报了哪首唱哪首。”
“我唱给我外婆那首。”苏晚低头调弦,“写了两年,改了十九稿,明天是第二十稿。”
“会赢的。”林墨说。
“这话你跟我说过一次了。”苏晚抬起眼,“上回你说,真的东西,评委里有不瞎的。这回呢?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林墨说,“这回台下有一千二百个不瞎的。”
苏晚看了他两秒,忽然伸手:“那就赌一回。比歌那次的赌注,平局作废了。明天——你赢了,我欠你的,坐你旁边听你写歌。我赢了——”
“你赢了,《蓉城》归你查。”林墨握住她的手,一触即分,“查到我认,或者查到你服。”
苏晚抱着琴走了,琴包蹭过门框,发出一声轻响。林墨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前世他在台下看过无数次别人上台——看自己签的歌手,看自己操盘的项目,坐在监视器后面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他从来没有站上过那个位置。那个位置很窄,窄到只站得下一个人和一把琴;可它也很宽,宽到能装得下十八年没说出口的话。
这一晚他没再练歌,把琴擦了一遍,弦拧松了半圈,放进琴盒。嗓子要歇,心也要歇。明天上台之前,他只做了一件事:把老周那两瓶啤酒的账记在本子上——“欠周哥两瓶酒,利息是决赛好好唱。”
决赛当晚六点五十,蜀大礼堂后台。
林墨抱着琴站在侧幕,前面十九组的分数贴在墙上,最高分是十九号,苏晚,94.7。
场务在喊:“二十号,准备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刚要迈步,侧幕的帘子被人掀开一角。方泽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嘉宾席。”方泽压低声音,“顾鹏今天不光自己来了。他旁边坐着的,是个生面孔,一直在拿DV拍台上——拍的不是选手,拍的是评委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