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块奖金,林墨在第二天下午分完了。
八百给张磊——租一台像样的服务器空间,再买两块硬盘,“论坛越做越大,你的装备得跟上”。六百给阿楠——棚里那台刻录机早该换了,“换最好的,以后刻的每一张盘都值钱的”。四百给方泽,方泽死活不收,最后被他按着买了支录音笔,“记者的家伙,比我的琴重要”。
分钱是在空瓶子后院分的,三千块钱摆在桌上,数了两遍。张磊捏着自己那份,嘴张了半天:“这……这不对吧,我就发了几个帖。”“帖子值多少钱,不是按字数算的。”林墨说,“你守住了规矩,一个都没回,那才值钱。”阿楠把自己那份塞进口袋,嘴上说“就这点”,走出院子门的时候,脚步明显轻了。
剩下的,五百四交了下一季度的房租,两百块给老周打了两瓶好酒。
老周把酒收进吧台,斜眼看他:“就给自己留四百六?”
“够了。”林墨说,“接下来电台那一周,不花钱也能办事。”
冠军的奖励,比三千块重得多。从第二天起,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在闻立群的节目里连播一周,每天三次;本地晚报用了方泽那篇稿子,标题改成了《一间小酒馆里走出来的冠军》,占了半个版。
而顾鹏那张五千块的名片,一直压在林墨的本子里,没回。
周三的期限,他打算让它自己过期。前世他太懂这种报价的用法——五千块买的不是歌,是定价。今天五千买了第一首,往后他所有的歌,在这条街上就都值五千了。
周四晚上十点,市广播电台,直播大楼。
到台里的时候,闻立群在台门口等他,递给他一瓶温水:“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林墨说,“就是第一次进电台。”
“第一次进电台就不紧张的人,我见得不多。”闻立群看了他一眼,“走吧,带你看看这间楼。这楼里三十年出去过多少首歌,你数不过来。”
闻立群的深夜节目《锦江夜航》,今晚的嘉宾只有一个。直播间不大,一张桌子,两只话筒,调音台后面坐着导播,玻璃窗外是沉沉的夜色。
“听众朋友们,晚上好。”闻立群的声音进了麦克风就变成另一种东西,稳,暖,“今晚坐在我对面的这位,不需要我多介绍了。原创歌曲大赛冠军,林墨。小林,跟全市的听众打个招呼。”
“大家好,我是林墨。”
访谈进行了四十分钟。闻立群的问题很老练:问退学,林墨答“有些路要自己走了才知道远近”;问驻唱,答“酒馆是最好的学校,台下每个人都是老师”;问到那首冠军歌曲的创作,他照旧只讲打磨的过程,一个音一个音地讲,讲到军鼓后挪的十几毫秒,导播在玻璃后面都听入了神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闻立群看了眼提词卡,又把它翻了过去——显然他临时改了主意,“很多人好奇,你的歌都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林墨沉默了两秒。
“从一座我走了两遍的城市里来的。”
“好答案。”闻立群笑了,没追问,“节目还剩四分钟,按流程我该放一首歌送大家回家——”
“闻老师。”林墨开口,“能不能给我三分钟?”
“嗯?”
“我有一首歌。”林墨说,“从来没有发表过,没有录过棚,除了那间小酒馆,没有任何人听过它。今晚,我想把它唱给蓉城听。”
直播间里静了一秒。闻立群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抬手,朝导播比了个手势——掐歌,开麦。
“听众朋友们,”他说,“接下来三分钟,交给林墨。这首歌,是它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被唱出来。”
林墨把话筒拉近,手指搭上琴弦。
前奏响起来的时候,这座城市正在度过它最普通的夜晚:出租车司机拧大了收音机,夜班的学生趴在宿舍床上,便利店店员倚着柜台,空瓶子里,老周把吧台上的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大,阿楠、张磊、方泽围在旁边,谁都没说话。
歌一开口,出租车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。
“让我感到为难的,是挣扎的自由……”声音不高,像自言自语,又像隔着收音机,对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还没睡的人说话。旋律像一个人慢慢走在下过雨的街上,不疾不徐,把一条街、一盏灯、一场没说完的告别,一样一样摆出来。副歌进来的时候,宿舍楼里有人坐起来,把耳机分给隔壁床;便利店的店员走到门口,抬头看了看这条他走了三年的街。
三分多钟,最后一个音落下去,悬着,不解决。
电台的热线,在歌结束后的十秒内被打爆了。
导播在玻璃后面朝闻立群比手势,一根手指、两根手指、一整只手——线路全满。闻立群做了二十年广播,从没见过这个阵仗,他推上麦克风,声音里都带着压不住的东西:
“听众朋友们,这首歌叫《蓉城》。它今晚第一次被唱出来,就在这间直播间里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墨是被按键机的震动吵醒的。
闻立群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,一点深夜主播的沉稳都没有了:“热线纪录破了!台里建台以来的纪录!一晚上四百多个电话,全是找这首歌的!”
林墨坐在床沿,窗外玉林路的早晨刚醒,楼下有自行车铃响。他握着电话,听见闻立群在那头翻纸的声音:“台里的意思是,这首歌要是肯录个录音版给我们播,我们愿意签一年的优先播放。另外,今早编辑部开会,台长说了一句话,让我原话带给你——‘这个城市三十年没出过一首写它自己的歌,昨晚出了一首。’”
“闻老师,录音版的事,容我想想。”林墨说。
“不急。”闻立群说,“台里等得起,听众也等得起——等不起的,是外面那些拿磁带翻录的人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,“有个电话,不是点歌的。一家房产公司,想请你去他们楼盘开盘唱这首歌,一晚,三千。”
“他们说,价还可以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