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歌这事,2005年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,找唱片公司正式出版,走版号,进全国渠道——林墨现在没这个本钱,也不想这么快把版权交出去。第二条,自己干:刻碟、装袋、现场卖、论坛卖、寄唱片行代销。
林墨选了第二条。
账是这么算的。阿楠从声场棚搞来一批空白刻录盘,两块五一张;CD袋、打印歌词页,一张成本压到四块以内。售价十块。内容:《蓉城》正式棚录版,加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,再加一个电台不放的现场版《蓉城》——那是方泽的MD里挑出来的,空瓶子爆满那晚,全场合唱的版本。
“为什么加现场版?”阿楠不解。
“电台版人人都录得到,现场版只有那天晚上在场的人有。”林墨说,“这叫稀缺。”
封面是老周出的主意。他翻出店里一个旧木箱,里面全是早年空瓶子演出的照片,挑了一张:舞台上只有一个背吉他的人,灯打下来,台下黑压压的。复印、裁剪,每张封套背面手写一行小字——编号。
“限量两百张。”林墨在封底写,“空瓶子出品。”
第一批碟是在阿楠的地下室里做出来的。刻录机四倍速,一张盘二十多分钟,两台机器轮着转,一晚上也就出个二十来张。阿楠刻盘,林墨裁封套,方泽写编号——他那支新买的录音笔搁在手边,一边干活一边记,说要写一篇《一张唱片的诞生》。写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:“这稿子发出去,人家还以为是广告。”“是广告也行。”林墨头也不抬,“只不过广告费是零。”
刻到凌晨三点,阿楠把最后一张盘退出来,对着灯看了看盘面,忽然说了句:“我棚里刻过婚庆碟,刻过广告歌,刻过给人祝寿的合集。今晚这个,是我刻的第一张我自己想买的碟。”
没人接话,但地下室里的刻录机转得更欢了。
第一晚就卖了四十七张。买的大多是熟客,还有冲着论坛帖子摸来的。有个姑娘买了三张,说一张自己听,两张寄给渝州的表姐,“她们在电台里听哭了,让我一定买到。”
论坛那边,张磊开了个订货帖:汇款到指定邮政账户,留地址,款到发货。头三天,汇款单来了六十多张。
发货的活儿是四个人分工的:张磊核对汇款单和地址,林墨写感谢卡,每张卡上写一句话,不重复;阿楠包碟,方泽封口贴邮票。邮政所的大姐看这帮年轻人天天拎着大包来寄,问他们是干什么的,张磊憋了半天,说了句:“卖歌的。”大姐愣了一下,笑了:“歌还能卖?”“能。”张磊把邮包推过去,“十块一张。”
唱片行那边,林墨自己跑的。磨盘桥音像街,一整条街都是音像行,门口摆着音响循环放当红的歌,有的店还兼卖随身听和磁带。他挑了三家,每家先放五十张,卖了结款,卖不掉全退——这个条件三家都答应了,反正不压钱,权当多摆个货。第三家音像行的老板姓马,戴着老花镜,把CD放进机器听了五分钟,摘下耳机:“小伙子,这歌我熟,天天听人哼。五十张?给我八十张。”
“马老板,你就不怕卖不掉?”林墨问。
“我干这行十九年了。”马老板把老花镜推上去,“歌这东西,我不用看它是谁唱的,我看进店的人哼不哼。哼的人多了,这歌就自己会卖。”
一周之后,两百张卖完,唱片行来要第二批。
深夜,出租屋,台灯下。林墨翻开账本,一笔一笔地对。
驻唱两个月攒下的、商演三千、唱片两百张加订货回款、论坛汇款……他写下总数:
一万两千八百块。
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三个月前,他重生的第一晚,兜里是三百一十二。
这个数字在纸面上安安静静,可他知道它是怎么一分一分攒起来的——八十块一晚的驻唱,两块五一张的刻录盘,十块钱一张的汇款单。每一分钱都有出处,也都带着温度。
“怎么了?发什么呆?”张磊凑过来,看到数字,倒吸一口气,“我的天——我们成万元户了?!”
“还早。”林墨合上账本,“这只是个开头。这一万二里面,房租、刻碟、给阿楠方泽的工钱都出去了,真落下的没这么多。”他没说的是另一笔账:这一万二的每一分,都是他和团队自己挣的,没有一分是从别人合同里预支的。这份干净,比钱本身值钱。
“张磊,记住这个数。”他说,“等这个数字变成三万,我们就去注册一个工作室。”
“工作室?”张磊眼睛亮了,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“又卖关子。”张磊嘟囔了一句,眼睛还是亮的。阿楠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名字这个东西,跟歌一样,太早说出来,就不值钱了。”方泽在本子上偷偷记下了这一天——他总觉得,这个名字以后会出现在很多地方。
正说着,楼下传来老周的声音:“小子!下来!”
林墨下楼。空瓶子快打烊了,客人走得差不多了,吧台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面前一杯没怎么动的茶。
是老周把他拦住的:“这位先生等你一个晚上了。”
男人站起来,笑了笑,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——不是名片,是一个小小的CD盒,里面装的,正是他们自己刻的那张《蓉城》。
“两百张,我买了一张。”顾鹏说,“十块钱,物有所值。”
他看着林墨,语气诚恳得像一个老朋友:
“小林,上次那个价,不算数了。锦声想跟你谈一个真正的合作——《蓉城》这首歌,我们来推,推全国渠道,电台、音像行、打榜,全包。签约金八千,代理期五年,版税另谈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本人,签给锦声。”
林墨看着吧台上那张自己刻的CD。
“顾总,”他缓缓地说,“给我三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