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来空瓶子找林墨的，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。
姑娘十八九岁，站在门外，不进来，就看着招牌，看了很久。方泽出去问，她才开口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：
“我找林墨。我是……我是小曼。”
后院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姑娘真名叫夏曼，在南边一家小酒吧唱歌。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，手指上有常年练琴磨出的茧——一看就是唱歌的人。
“我不是坏人……”她坐下来，两只手就一直攥着，“晚报那篇稿子我看了，看了三遍。我想，我要是不来说清楚，哪天警察真要来抓我了。”
“别怕，慢慢说。”林墨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夏曼的故事不长。
县城来的，到蓉城两年，酒吧唱歌，一晚三十。攒了钱，去郊区一个录音棚录了两首歌，想着出张碟。棚子的老板说认识发行的人，能帮她把歌推出去。她等了半年，歌没出来，老板的电话也不接了。
“两千块。”夏曼低着头，“录歌的两千块，是我唱了一年多的晚上攒的。那个棚子的广告，是在酒吧门口捡的传单，上面写着‘圆你歌手梦’。”她笑了一下，比哭还难看，“我那时候真信。”
林墨没接话。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传单，印得花团锦簇，专门发给怀揣着两千块钱和一辈子梦想的人。这行里最古老的生意，从来不是音乐，是卖希望。
“封皮上那张照片呢？”方泽问。
“是我的。”夏曼的眼圈红了，“录歌的时候，老板说要拍一张宣传照，让我侧着脸拍了一张。后来又要了我注册音乐网站用的那张头像。我都给他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十一月初，我老家的朋友发消息问我，小曼，你出碟了？怎么还唱了《蓉城》？我才知道有那张合辑。照片是我的，名字是我的，声音，不是我的。”
后院里没人说话。
林墨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前世这种案子他见过太多：盗版要一张“脸”，最好找的就是没名气、没资源、出了事没人替她说话的人——借你的名字，用你的照片，事发了，顶在最前面的也是你的名字。小曼不是盗版商，她是盗版商立起来的一面盾。
“你现在有两条路。”林墨开口，“第一，什么都不说，当这事没发生，回去继续唱歌。但‘小曼’这个名字会一直钉在盗版的案子上，早晚有人翻出来。第二，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，配合调查——你不是同伙，你是受害人。把这个身份换过来，往后谁也拿这事碰不了你。”
夏曼抬起头：“真能换过来？”
“能。”林墨说，“因为我们手里的东西，不光有你的说法，还有时间。你拍照片是今年二月，盗版合辑是十一月出来的——前后九个月，时间本身就说明一切。”
夏曼选了第二条路。她走后，张磊立刻上了论坛，把“小曼”两个字输进搜索框——结果出来的时候，后院里静了。
带“小曼”名字的合辑，光是这个论坛上能查到的，就有十几张：《小曼的情歌》《小曼精选》《小曼的温柔》……每一张的封面都是同一张侧脸，每一张的歌手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，里面的歌，没有一首是她唱的。
“一个人，被做成了十几张碟。”张磊的声音有点发冷。
“不是一个‘小曼’。”林墨盯着屏幕，“是一套模板。今天用在夏曼身上，明天就能用在任何人身上。这个发现，比找到谭军更重要——写进举报材料里。”
方泽的本子已经翻开了：“这篇稿子我来写，题目我都想好了——《小曼是谁》。上一篇写的是仓库，这一篇，写人。”
“写。”林墨点头，又转向夏曼，“还有一件事，你要仔细想。那个录音棚，在哪儿，老板叫什么，什么样？”
夏曼皱着眉想：“金柳路，靠郊区，一个大铁门的院子，牌子上写着‘星辉录音’。老板叫谭军，三十多岁，脖子上总挂一根金链子，手背上有道疤……”
林墨的笔停了。
金链子。手背上的疤。
前天在空瓶子门口抽烟、打听封皮文件的那个人，老周说的特征，跟这个对上了。
当晚，林墨把电话打给顾鹏，不绕弯子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姓曹的见的那个压盘厂销售头，叫什么，什么样？”
顾鹏在那头顿了顿，像在翻手里的记录：“姓谭，谭军。三十多岁。戴金链子——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为见过他照片的人，刚刚坐在我面前。”林墨把夏曼的事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线对上了。”顾鹏的声音沉下来，“骗夏曼拍照的，压‘小曼’合辑的，跟姓曹接头的，到你酒馆门口打听封皮的——从头到尾，就这一个人。这小子不是临时起意，他从年初就开始布局了。”
“顾总，”林墨慢慢地说，“我把录音棚的地址给你。金柳路，星辉录音。举报材料明天递，这一回，连压盘厂一起。”
“材料我来备一份。”顾鹏说，“还有，那个夏曼——她的说法很关键，让人跟着她，别让她出任何事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墨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。线的这头，是夏曼、是仓库、是四千三百张碟；线的那头，是一个叫谭军的名字。
他想起夏曼走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问他：“我那两首歌……还有没有机会出来？”
林墨当时给的答案是：“先把名字洗清，歌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其实他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：这个姑娘的嗓子他听了一句，不亮，但有故事。这个行业里，有故事的声音，比亮的声音耐听。不过这是以后的事——现在，先把盾掀开。
方泽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说：“林墨，这篇稿子发出去，‘小曼’就活过来了。她不再是封皮上那两个字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对。”林墨合上本子，“盗版最怕的就是这个——他们所有的生意，都建立在‘没有人’上面。歌没有人，名字没有人，封皮上的人也不是人。我们就把‘人’一个一个找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