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立群的声音还在听筒里,林墨已经完全冷静了。
“闻老师,您别急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麻烦您问那位听众三件事:他是哪天买的?哪个摊位?封皮长什么样?他能记住多少,这事就好办多少。”
闻立群在那头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二十岁的人,第一反应是把事情问回来。“前天晚上买的,新南门夜市,靠口的音像摊。他说合辑叫《都市情歌》,十二首,《蓉城》在第八首,演唱者写的是小曼。五块钱。”
“明白了。谢谢闻老师,明晚我自己去看。”
“林墨。”挂电话前,闻立群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买一张回来。”林墨说,“先看看,他们盘里装的到底是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空瓶子刚好打烊。张磊在数当天的钱箱,方泽在角落里写东西,阿楠刚从棚里回来。林墨把手机往吧台上一放,说了一句:
“《蓉城》,已经被人做进盗版盘了。”
吧台前静了两秒。
张磊第一个跳起来:“不可能!正版还在工厂里压着盘!他们盘里的歌是哪来的?”
“电台来的。”林墨说,“直播那晚,全城的收音机都能录,盗版商也有一台。”
老周从里屋探出头来,把一只帆布包丢给张磊:“去那种摊子,人多眼杂,别把钱掏得满手都是。”
林墨应了一声,目光从老周身上掠过,落在墙角——那里挂着一张发黄的照片,带框,挂了不知道多少年,他见过很多次,从没仔细看过。
照片上是四个年轻人,九十年代的舞台背景,抱着乐器,笑得露牙。老周站在中间,头发还是黑的,比现在瘦。林墨走近两步,才看出不对:照片的右边沿有一道裁口,很旧,都发黄了,边缘留着半条肩膀、一只胳膊——原来还有第五个人,被剪掉了。
“周哥,”林墨随口问,“你们乐队那第五个,是谁?”
老周往帆布包里塞手电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走了的。”他说,把包拉上拉链,塞进林墨手里,“走吧,夜市十一点收摊。”
再没有下文。林墨也没再问。有些话就是这样,人家不肯说,撬也撬不出来——只是那道裁口他记住了。剪了很多年,剪口还那么齐,剪它的人,当时连一点脸面都不想留。
新南门夜市沿着江边,两排摊位,灯泡从电线上串下来,风一吹,满地人影晃。卖衣服的,卖袜子的,卖磁带的,还有两家摊位在做MP3下载,一首歌一块钱。
三个人找到靠口的音像摊。摊子不大,玻璃柜台上摆着磁带和耳机,后面一排纸板上挂着碟。守摊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,裹着军大衣,守着一只小烤炉烤手。
林墨没有直接上手,先跟张磊、方泽在隔壁摊位转了一圈,买了两双袜子,再回来,自然而然地停在这家摊前。
“有《蓉城》吗?”他问。
姑娘抬头:“单曲还是合辑?合辑里什么都有。”
“合辑,带《蓉城》的。”
姑娘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:“就这个,《都市情歌》,新到的。五块。”
林墨接过来。封皮是廉价的四色印刷,封面上一个女孩的侧脸,头发挡住半边,印得发虚。他翻到背面,曲目表一行小字,一首一首看过去——第八首,《蓉城》,演唱:小曼。
小曼。跟封面一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在世界上查无此人,却从今晚起,印在封皮上,唱着他的歌。
“能试听吗?”
姑娘把碟塞进摊上的小放音机,按键。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,带着一层沙沙的底噪。
第八首,前奏。
“让我感到为难的,是挣扎的自由……”
林墨的手指蜷了一下。是他的声音,是他的歌——可在这层底噪里,在这快了一线的音调里,在这压扁了的音量里,这首歌像变成了别人的。而那层底噪,他和阿楠一听就知道出处:《锦江夜航》直播的那一晚,收音机里放出这首歌的时候,就是这样的声音。
这张盘,是从电台录的。
旁边张磊的脸已经变了。林墨用眼神按住他,开口:“拿两张。”
“十块。”姑娘收钱,找零。
方泽在旁边已经在本子上记开了:新南门夜市,北侧第三摊,音像,年轻女守摊人。字写得很小,像在写证词。
“写个收据。”林墨说。
姑娘抬头,警惕:“要收据干吗?”
“报销。”林墨语气随便,“公司搞活动,买去当奖品。”
姑娘没多想,撕了张纸角,潦草写了:日期,碟两张,十元。没签名,没盖章。林墨把纸角折好收起来——他知道,就凭这张纸,离“证据”还差得远,但今晚,先把桩打上。
转身要走的时候,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开进夜市,停在音像摊前。车夫卸下一个纸箱,呵出一口白气:“小曼,又来一件。”
“嗯。”姑娘开箱清点,抽出十张,码进柜台。
林墨和张磊慢步走开,眼睛扫过那只纸箱——普通的瓦楞纸,侧面印着一行蓝字:鑫成音像批发,底下还有一行电话。
张磊张嘴想说话,林墨摇头,继续走。走出十来米,他才掏出本子,借着路灯,记下:鑫成音像,三轮车牌号,三天一补货。
身后,那个姑娘一边码碟,一边哼着歌,跑着调,哼得无忧无虑:
“和我在蓉城的街头走一走……”
她不知道,她哼的这首歌,就是她面前那堆碟里的那一首——而那一首的歌手栏里,早就换了别人的名字。
回程的路上,张磊憋不住了:“怎么办?找顾鹏,把摊子封了?”
“封一个摊子没用。”林墨合上本子,“今天封了,明天换一个地方接着摆。盗版这玩意儿跟草一样,拔一棵不算除,连根才算。”
“那怎么连根?”
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夜市灯火。前世,他见过一张盗版盘毁掉一首热歌的全部过程——第一天漏出去,第三天满大街,第七天,正版压进仓库卖不动。这条路,他太熟了。
熟到可以反着走一遍。
“明天起,”他说,“我们去收集证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