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名用了三天，名字批下来的那天，张磊把回执单举在手里，像举着一张奖状。
“墨响音乐工作室，没人用，批了。”
接下来是材料。注册个体工作室要的东西不难，但琐碎：身份证明、场地证明、申请书、经营范围……张磊对着清单扒拉了两眼，头就大了：“这玩意儿，我一个学计算机的，看着比代码晕。”
“我来。”
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姑娘，短发，戴一副细框眼镜，手里捏着一支笔，面前摊着个巴掌大的本子。何小雨，林墨的同班同学，新闻系的，没退学，现在在一家报社实习，跑文娱口。林墨反盗版那几仗，她跟着方泽跑过全程，账目记得比谁都细。
她今天本来是来跟方泽对下一篇稿子的，听见张磊叫苦，头也没抬，笔尖点了点自己的本子。
“我实习跑过工商局，流程熟。”她把本子推过来，上面已经列好了清单，一条一条，连哪个窗口交哪份材料都写好了，“材料我来备，你们只管签字。”
林墨看了那页清单两秒：“多少费用？”
“注册费、刻章、开户，我打听过，八百以内。”何小雨顿了一下，“超过八百，就是我谈价没谈好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后来林墨回想，墨响的001号员工，就是这么进来的——没有面试，一页清单，一句“超过八百是我没谈好”。
其实何小雨早就在场了。反盗版那几仗，她跟着方泽跑全程，公证购买那次，是她帮着数碟、记批次，一张没记错。方泽后来跟林墨说过一句：“这姑娘算账比算字数灵，你那边迟早得用她。”林墨当时没接话，心里记下了。前世他挑人挑了十八年，挑到最后明白一个理：能干的常有，肯把小事做到底的，不常有。
材料递进去的第五天，执照下来了。
去领证那天，林墨一个人去的。工商所的窗口不大，前面还排着两个人：一个办小饭馆的，一个办理发店的，都捧着材料，跟他一样，伸长了脖子往里看。办事员把一本红色封皮的执照从窗口递出来，说了句“拿好”，就低头接着填表。
林墨站在窗口外面，把那本执照翻开。
墨响音乐工作室。经营者：林墨。
前世他经手过的公司，注册资本论亿算，签字笔是专人送的，合同是用推车架进来的。可那些都不是他的——他是打工的，三十八岁那年死在别人的庆功宴上，第二天新闻里只有一行小字。
这一本不一样。这一本上，写的是他的名字。红章压在纸上的那一小块，摸着还有点凸。他站在窗口前看了很久，直到后面的办事员喊了声“下一位”，他才回过神。
他把执照合上，小心放进包里，走出工商所，站在街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：“执照下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老周在那头说，“晚上回来喝酒。”
“不喝。”林墨说，“晚上开会，说花钱的事。”
晚上，空瓶子后院。
林墨把本子摊在桌上，第一行写着：账面：32375。
“钱是攒出来了，但钱不经花。”他环视一圈，“接下来要花的，一笔一笔说。谁有不同意见，现在提。”
张磊先举手：“服务器。论坛现在是我借的学校的，验货帖越顶越高，早晚得自己租一台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托管的话，一年三千左右。”
“记上。”林墨写下来，“何小雨，场地呢？”
何小雨翻开本子：“玉林路附近我跑了六家。最划算的是玉林西路一个二楼，两间，朝街，一个月五百，押一付六，先拿三千五。房东是个退休老师，好说话，听说我们是做音乐的，还说她女儿是我们的歌迷。”
“设备呢？”
“二手电脑两台，我去电脑城问了，三千六能拿下。”张磊说，“桌椅、电话、杂项，我估一千二。”
“等等。”何小雨忽然开口，把本子翻到另一页，“杂项里我砍了一刀。张磊单子上有一台激光打印机，两千四——我们一个月打不了二十页纸，去楼下复印店，一张五毛，十年都用不完两千四。砍掉。”
张磊张了张嘴，没反驳。林墨在本子上把这笔划了，抬眼看她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，别买传真机。”何小雨说，“现在人手一个手机，有事打电话，发文发邮箱，传真机是给十年前的公司用的。”
林墨一笔一笔记，记完，合上本子：“注册刻章八百，场地三千五，设备四千八，服务器三千——一共一万二千一。花完，账面还剩两万二百七十五。”
“够了吗？”阿楠问。
“不够也得够。”林墨说，“录音棚不买，租——阿楠的棚，夜场价两百，录一首歌按十天算，两千。剩下的两万，是保命钱，谁都不许动。这个行业，死掉的公司十家里有八家，不是死在没生意，是死在现金流断的那个月。”
阿楠插了句：“棚子的事，我跟我们老板说一声，你们工作室来，一百八。”
“两百，一分不砍。”林墨摇头，“生意归生意，墨响占熟人的便宜，传出去以后不好做人。”
老周在旁边听半天了，这时候敲了敲桌子：“我插一句。空瓶子后院，你们爱用到什么时候用到什么时候，不收钱——排练、开会、录小样，那儿永远有你们一张桌子。墨响是墨响，空瓶子是空瓶子，账分开，地方管够。”
林墨看了他一眼，没客气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排练场地：空瓶子，欠老周一笔。
后院安静了一下。方泽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，抬头问：“那开业呢？总得有个仪式吧？”
“仪式就一个。”林墨说，“把执照挂上墙。”
会开到一半，林墨的手机响了。是顾鹏。
“小林，欠锦声的那首歌，”顾鹏在电话那头说，“歌手我定下来了。明天上午，来锦声——你听一下她的嗓子，再决定给不给。”
“哪个歌手？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，像是在笑。
“来了就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