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军是在渝州一个网吧里被抓的。用别人的身份证上网,登记系统比对出了在逃信息,网管报了警——他连出渝州的火车票都没买到。
第二天上午,局里通知林墨过去,作为受害方了解情况。接待他的警察很年轻,把一份笔录的复印件推过来,说话干脆:
“谭军,三十七岁,星辉录音的老板。你们举报的盗版案,压盘厂的销售、仿版的货源,他都认了。”警察顿了顿,“还认了别的。他那个录音棚,打着‘圆你歌手梦’的幌子,收钱录歌,收了钱不出歌,前前后后坑了十一个人,两千到五千不等。有个叫夏曼的,你们认识吧?”
“认识。”林墨说,“她的案子能并进来吗?”
“已经并了。”警察说,“涉嫌诈骗的部分另案处理,追赃会一起追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他名下的东西早转移得差不多了,追回来的钱,按比例退,能退多少,不敢打包票。”
林墨点头。这个答案他不意外: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局,人抓到了,钱回不来。正义这个东西,有时候就是这样,只到一半——可另一半总比没有强。
“他还交代了一件事。”警察翻到笔录最后一页,“他说,歌单不是他做的。他只管录和卖,歌单是别人给他的模板,每次货出完,用公用电话结账,对方从来不露面。他管那个人,叫‘彪哥’。”
“彪哥是谁?”
“查无此人。”警察合上笔录,“号码是外地的,公用电话在城中村,人没找到。这条线我们会继续跟,但你也别有太高期待。”
走出局里,太阳很淡,风是冷的。
他站在台阶下,给夏曼打了个电话,把并案和追赃的事说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一句很轻的“谢谢”。
“谢什么。”林墨说,“那两千块能追回多少不好说,但你的两首歌,快了。”
又是很长的沉默。这回挂电话前,夏曼的声音亮了一点:“林老师,我进棚的事,是真的吧?”
“真的。”林墨说,“把嗓子养好。”
挂了电话,他回到台阶上,在本子上记:
谭军:落网。供出上线“彪哥”,未查实。
歌单、名单、“重点盯防”四个字——这些日子的背后,一直有一只没露面的手。现在那只手的主人,有了一个代号。
行。有代号,就有找到的那一天。
搬家是三天后的事。
玉林西路那个二楼,两间房,朝街。何小雨提前一天来擦过窗子,张磊扛着两台二手电脑爬上来的时候,喘得说不出话,阿楠抱着他的调音台线盒,一路骂一路搬。
家具是旧的:两张办公桌是二手市场淘的,一百二一张;椅子四把,其中一把少个轮子,张磊说“留给加班最多的人坐,反正没空挪”;电话是新装的,装机费加预存话费,三百。
搬东西的时候,房东老师上来送过一趟开水,看见张磊抱着的显示器,笑眯眯地问:“你们就是那个‘蓉城’吧?我女儿天天听。”张磊搬着东西腾不出手,只能点头,憋得脸通红。
唯一全新的东西,是一个相框。
执照装进相框,挂在进门正对的墙上。红本,红章,墨响音乐工作室七个字。挂之前,老周把相框拿过去,用袖子擦了两遍,说:“这东西,得挂正。”
没人提议,但挂上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在。老周退到最后面站着,手里拎着一挂鞭炮——被何小雨拦住了:“楼里住着人,放了要挨投诉。”老周嘿嘿一笑,把鞭炮收起来,改成了往桌上摆酒。
“说两句?”方泽举着小本子凑过来。
“说什么。”林墨看着那本执照,“从今天起,房租水电、服务器、录音棚,每一笔钱都从这面墙上过。挣的每一笔,也记在这面墙上。”
他转头,看了一圈这屋子的人:张磊、阿楠、何小雨、方泽、老周。
“墨响开业,没有剪彩。就一条规矩——账要清楚,活要干净。”
何小雨当场接话:“规矩我来落。从今天起,每笔进出都进本子,月底对一次账,谁报销谁拿发票,没发票的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报。”她把一个崭新的账本放在桌上,封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:墨响。
方泽举着小本子凑过来:“那我写篇稿子?《墨响开业记》,晚报给个豆腐块版面没问题。”
“不写。”林墨摆手,“一家刚挂牌的空壳公司,有什么可写的。等干出值得写的事,你再写。”
晚上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剩下林墨一个人坐在桌前,就着台灯暖黄的光,一笔一笔往账本上记今天的所有开销:注册、刻章、开户,一共八百块;玉林西路的场地押一付六,三千五百块;两台二手电脑、桌椅、电话装机,四千八百块;服务器托管一年,三千块。一行字写完,他在底下算了个总数:合计支出一万二千一百元。然后在之前的账面余额上划掉支出,写下新的数字:三万二千三百七十五减去一万二千一百,等于二万零二百七十五。
何小雨拿过本子,用计算器又核了一遍,一笔一笔对完,抬头:“没错。”
林墨在最后一行下面,画了一道横线。横线底下,他写了几个字:
保命钱。不动。
散场的时候,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林墨关了里间的灯,站在朝街的窗前。玉林西路的夜很安静,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风一吹,影子晃一晃。
前世他管过三层楼的办公室,落地窗对着CBD。此刻这间六十平的小屋,比那三层楼加起来,都更像他的。
桌上,何小雨的账本还摊着,边角微微翘起,今天最后一行写着:开业酒,老周自带,支出零。林墨看着那一行,笑了一下,伸手把台灯关了。
手机响了。是闻立群,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笑:
“小林,问你个事。明年市台的春节晚会,导演组今天找到电台来了——他们想要《蓉城》。”
“要它干什么?”
“开场。”闻立群顿了顿,“整台晚会的开场。小林,那是电视,不是电台了。你,想不想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