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早上，林墨是被电话吵醒的。
窗外隐约有鞭炮声，整条玉林西路都是年的味道。
不是手机，是办公室那部座机。他昨晚睡在玉林西路的办公室里，沙发太短，腿蜷了一夜。何小雨定的规矩：初一起，电话转接手机——可规矩是昨天才定的，还没来得及接。
“林墨？”是闻立群，声音里带着拜年都压不住的兴奋，“新年快乐。给你拜个年，顺便报个数——昨晚台里来的数据，《蓉城》那个开场，是整台晚会收视最高的八分钟。”
“谢谢闻哥。”林墨坐起来，揉了揉脖子，“您初一打电话，不只是为了这个吧。”
张磊昨晚在论坛守了一夜，早上发来短信：‘蓉城春晚’的帖子已经盖到第三百多楼，有人把开场的八分钟录了下来，在同学之间传。方泽的稿子今天见报，标题是《一首歌的八分钟》。
“瞒不过你。”闻立群笑了，“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，电台这边接了三个找你的电话，两个蓉城的，一个京城的。我把你号码给出去了，人家都是正经公司，你听听无妨——但我提醒你一句，听归听，别急着点头。”
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，第一个就打来了。
蓉城金城音像，一个姓洪的经理，开口就是川腔普通话，热情得像火锅：“林老师，恭喜恭喜！春晚那个开场，我们全公司守着电视看的！是这样，我们想请您来公司坐坐，条件嘛，面谈，包您满意——我们金城在西南的渠道，那是这个。”
林墨问了三个问题：谈什么性质的合作，签约还是购曲；如果是签约，签几年，权利怎么划；今天能先把书面条件发过来吗。
洪经理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：“书面……林老师，咱们先见面嘛，见了面什么都好说。”
“洪总，”林墨说，“不见面的公司，我都当他们没诚意。条件发到我工作室邮箱，我看完就回您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把“金城音像”四个字记在本子上，后面画了个问号。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谈判：不肯把条件落在纸上的，不是条件见不得人，是打算在饭桌上、在酒杯里，把条件一点点改到对自己有利。
第二个电话来得很巧，金城刚挂它就响了。蓉城蜀都文媒，说话的是个女声，姓罗，语速不快，一句一句都很清楚：“林老师，我们不绕弯子。我们公司今年要推一个女歌手，缺一首压得住的主打歌。《蓉城》，我们想买。您开个价。”
“买什么？”林墨问。
“词曲。”罗女士说，“买过来，我们歌手唱，重新编曲，重新制作。您拿一笔钱，干干净净。”
“词曲版权不卖。”林墨说，“别的方式可以谈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：“林老师，您先别急着关死门。条件我们书面发您，您看看再说。”
这个倒是爽快。林墨在本子上记下“蜀都文媒”，后面也画了个问号，比前一个稍微小一点。开口先说要买，被拒了不纠缠、不劝、只留话头——这种人难缠，但能谈。
中午，他下楼买了碗面，刚坐下，手机响了。
京城的区号。
“林墨老师？”对方男声，普通话很标准，语气温和，“冒昧打扰，我是京城潮音文化的宋铮，负责艺人开发和版权引进。先给您拜个年。”
“宋总监客气。”林墨把面推到一边，“您说。”
“春晚的开场，我们是托朋友找的带子看的。”宋铮说，“看完我们内部开了个会，结论很简单：这首歌的作者，我们必须认识。林老师，我代表潮音，正式邀请您来一趟京城，机票酒店我们出，您就当来串个门——见见面，喝杯茶，看看我们能为您做点什么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滴水不漏。前世林墨听过太多这样的话术——先捧，再请，等到了对方的地盘，节奏就是别人的了。
“宋总监，”他开口，“去京城之前，我先问一个问题。您这趟想谈的，是人，还是歌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林老师是明白人。”宋铮笑了，“那我也不绕了。都谈。但如果您只让我选一个——我们老板最想听的，是《蓉城》从我们潮音的招牌歌手嘴里唱出来。”
要歌。林墨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放下。
“宋总监，您的意思我收到了。”他说，“去京城的事，容我想想。这样，您把贵司想谈的方案，书面发到我工作室邮箱——我这个人有个习惯，先看书面的，再见活人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宋铮的语气听不出情绪，“林老师这个习惯，挺特别。方案今天发您。”
“另外问一句。”林墨在挂电话前补了一句，“潮音那么多可选的歌，为什么非要是《蓉城》？”
“因为我们的招牌歌手今年要做一张城市概念的专辑，”宋铮答得很快，显然是备过课的，“整张专辑，就缺一首能钉死蓉城的歌。您的这首，是现成的钉子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墨坐在面馆里，在本子上把三个名字排成一列，盯着看。
金城音像，要签人。蜀都文媒，要买歌。京城潮音，要他的歌从别人的嘴里唱出来。
三家的算盘，其实是一本账：《蓉城》红了，谁都想把它变成自己家的东西。
面凉了。他付了钱出门，骑车回工作室。张磊已经在了，电脑上开着几个网页：“潮音文化，我查了，京城中型唱片，做流行做得不错，没听说坑人的黑历史。金城和蜀都是本地公司，金城做渠道强，蜀都做影视多。”
“好。”林墨把车停好，“接着查他们经手的合同口碑。查得到多少算多少。”
手机又响，这回是顾鹏。
“三家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顾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小林，下午来我这儿一趟。不是谈生意——你上春晚之前跟我打过招呼，这个情我记着。有几句行业里的老话，你得听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