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，蓉城下了点小雪粒子，落在地上就化了。
下午四点，全体到台。后台比林墨想的乱：演员、伴舞、搬道具的、找化妆间的，走廊里全是人。秦导拿着对讲机从他身边过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开场交给你了，别的不用管。”
墨响的人各有各的位置。阿楠跟着音响组盯返送，张磊抱着一台DV在侧台候着——台里批了一个机位，让他拍后台花絮，何小雨拿着节目单和所有人的证件，在通道口来回核人。方泽今天不进后台，他在台门口等着——他说今晚的稿子，他要听着掌声写。
化妆间很小，林墨只让人把头发理了理，没动别的。老周他们几个在旁边屋里，大熊把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老葛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弦位。
“紧张？”林墨问。
“紧张。”老周睁眼，笑了，“十几年没紧张过了。挺好，说明这活儿值钱。”
七点五十，观众入场完毕。
八点的开场，七点四十就开始了倒计时准备。林墨站在侧台，能听见前台嗡嗡的人声，几百号人，加上监视器里一层一层的机位。老周他们几个在乐器区调音，大熊朝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声音：“开场节目准备。三十秒。”
林墨往台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台的电视墙——墙上一排监视器，其中一台切的是观众席。第一排正中，坐着几位市里的领导，再往后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人手一个荧光棒。
“十秒。”
灯全暗了。
整个演播厅安静下来，那种几百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。黑暗里，林墨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然后——
追光亮起。
几百双眼睛看过来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秦导为什么非要真唱——这种安静里，哪怕一丝一毫的假，都会被放大成一面墙。而真的声音，能把这面墙敲开。
第一句出口的时候，他什么都没想。前世的经验、谈判的筹码、这一路的账，全都不见了，只剩这首歌本身。唱到那句“和我在蓉城的街头走一走”，他看见前排有个姑娘跟着做了口型；唱到“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，也不停留”，副歌的鼓点进来，小唐的弦乐铺开，整支乐队像一扇门，在他身后打开了。
前世他做过很多台这样的晚会，站在导播间，站在侧台，站在别人的身后，盯着监视器上的每一秒。那时候他总在想：站在光里的那个人，到底在想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光里的人什么都不想——所有要算的账，都在上台之前算完了；剩下的，只有歌。
然后是最后一遍副歌。
他抬起话筒，朝观众席的方向送出去半拍——几百个声音涌了上来，参差不齐，但是齐的：
“走到玉林路的尽头，坐在小酒馆的门口——”
台上台下，唱成了一片。导播没有切镜头，就那么让大合唱响着，响了整整八秒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，掌声起来的时候，林墨站在追光里，忽然想起三个月前，他站在磨盘桥的街对面，看着那个女人攥着五块钱的假碟走远。
那时候他想的是：这首歌不能死在这儿。
现在它活了。活在一台晚会的开场里，活在几百万台电视机里。
——同一个晚上，春熙路后街的早点摊收了摊。林淑芬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，围裙都没解，就回了家，把电视打开，调到了市台，又把声音拧大了一格。桌上摆着两副碗筷，饺子在锅里，一直没下。唱完那一刻，她在电视机前站了半天，忽然转身把围裙解了，又系上，又解了——最后系着围裙坐回电视机前，等着重播。
——同一个晚上，蜀音宿舍楼的活动室里，苏晚抱着那把琴颈磨白了的吉他，坐在最后一排看电视。唱到第二段，她把音量调大了，听到最后一遍副歌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，最后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唱得是不错……可我还是不会放过你。”
——同一个晚上，空瓶子今晚闭店，但门开着——熟客们自带了酒，挤在店里看电视，老周把店交给了侄子照看。唱完那一刻，有个熟客举杯冲电视喊了一声：“林墨！”满屋子的人跟着喊，喊完，不知谁先鼓的掌。老周的侄子不懂音乐，只是跟着笑。
台上，主持人接着报幕，晚会往下走。林墨抱着吉他走下台，侧台的阴影里，秦导在等他。
“小林。”秦导伸出手，“干了二十多年晚会，开场敢让新人真唱，我是头一回。”他和林墨握了握手，声音压低，“你小子，给我长脸了。明年这台晚会重播，你这个开场，我报上去评奖。”
“奖不奖的再说。”林墨说，“秦导，今晚谢谢您赌这一把。”
“不是我赌。”秦导摆摆手，往导播间走，“是你把注码都摆在明处了，我才敢跟。”
散场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二点。后台出口，阿楠、张磊、何小雨都在等，方泽举着小本子挤过来：“说两句！现在什么感受？”
“饿。”林墨说，“找地方吃饺子去。”
张磊在旁边报数，他的室友刚打来电话：“论坛已经爆了，‘蓉城春晚’的帖子，十分钟顶出来四十多个。”何小雨拿着本子：“后台登记找我问合作方式的，已经记了三页。”方泽把小本子往怀里一捂：“都别挤，一个一个来，史料要有序。”
一群人笑闹着往外走，林墨的手机响了。是闻立群，声音比他还激动：
“小林，你回不来了。台里总编室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儿了，要你的联系方式——不止他们。你唱完到现在，我帮你挡了三个电话。”
“哪三个？”
“两个是蓉城的唱片公司。”闻立群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个，京城的区号。”
雪粒子又下起来了，落在后台出口的台阶上，薄薄一层。林墨握着手机，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演播厅。
蓉城的门，进了。接下来，是更大的门。
他把手机收回口袋，跟上大伙：“走，吃饺子。别的事，明天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