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鹏的电话，是在张磊把那个帖子翻出来的第二天上午打来的。
“《唱响华夏》的事，圈里都动起来了。”顾鹏开门见山，“锦声这边开了两天会，吵了两天。一半人说要送人去，一半人说选秀出来的都是流星，碰不得。我没表态，先给你打个电话——你那个‘盯’字，盯出什么名堂了？”
林墨把本子推到面前。昨晚他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一遍，此刻说得很慢：
“顾总，我先说三个判断。第一，这个节目会火。别的台去年试水那一档，您看过数据，今年这家是照着放大了做。第二，它火的不只是选手——是‘唱歌’这件事本身。往后一两年，全国老百姓茶余饭后聊的都是谁唱得好，谁有故事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一波过去，唱片公司的日子会更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第三句，展开讲。”
“选秀把造星的权，从唱片公司手里拿走了。”林墨说，“以前一个新人想出头，得公司签他、做他、推他，渠道全在公司手里。往后不用了——电视一夜之间就把人送到全国观众面前，观众用短信投票，比任何企划部的眼光都狠。公司手里的渠道，越来越不值钱；值钱的东西会换地方，换到歌上，换到能持续出歌的人手上。”
“短信投票……”顾鹏在电话那头咀嚼这四个字。去年那档试水的节目，他看过，没当真；此刻这四个字一摆出来，他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台里的人开会时说“这档节目的收入，不在广告，在话费”。
“顾总，再给您透一句。”林墨说，“节目火起来，第一个找上门的不是选手，是想要歌的人——翻唱要授权，选手要新歌，晚会要用歌。到时候整个行业的歌都不够用，写歌的人就成了水龙头——谁挨得近，谁先接水。”
顾鹏在电话那头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所以我们那两天架，白吵了。送不送人是小事，锦声要不要换个活法，才是大事。”
“顾总是明白人。”林墨说，“我的建议：锦声出人，墨响出歌，两家合伙，送一个人进这个节目。人不求多，一个就够。”
“人呢？你心里有人选了？夏曼？”
“不用夏曼。”林墨答得干脆，“夏曼刚凭《隐形的翅膀》立住‘唱给日子难的人听’的牌子，这个牌子值钱在稳，不在热闹。选秀是斗兽场，三个月高强度消耗，唱坏了嗓子、卷进投票的是非，都是成本。让她在节目外面唱歌——节目每周一期，期期都要用歌，节目里的歌谁来写？”
电话那头，顾鹏笑了：“你小子，算盘打到我前头了。节目方要歌，电视台要歌，选手要歌——你要的是整个节目的后勤。”
“后勤不丢人。”林墨说，“打仗的在前线，可决定仗怎么打的，是后勤。”
“人呢？”顾鹏把话头拉回来，“不签夏曼，你上哪儿找一个能上电视的人？”
“不找。”林墨说，“选。这周末，空瓶子，公开试唱。论坛发帖，谁都能来，一人一首歌。顾总，选秀卖的是什么？是普通人身上那一点不普通。我们自己办的这场试唱，就是先替节目把这个‘普通人’淘出来——淘的过程，本身就是故事。”
顾鹏沉吟了一会儿：“场地、人手、宣传，都是钱。”
“宣传不要钱。”林墨说，“方泽一篇稿子，张磊一个论坛置顶帖，闻立群节目里提一句——三样都是现成的人情。场地是老周的空瓶子，他巴不得。真正花的钱，我让何小雨算了，不到五百。”
“五百块，换一个未来可能上全国电视的歌手的第一面。”顾鹏在电话那头敲着桌子，“行，锦声跟了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选出来的人，经纪约归锦声，歌的约归墨响，这个分法你没意见吧？”
“人归锦声，没问题。”林墨说，“但约怎么签，我要在场。顾总，夏曼被星辉坑过两千块，这行里被约坑死的人，我见得比您多。锦声要签一个有故事的人，就得配一份配得上这故事的约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顾鹏答得痛快，“周末，我到。”
挂了电话，张磊凑过来，把笔记本电脑往林墨面前一推：“先别管周末，你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网站的页面。页面还很简陋，播放器小小一个，视频标题写着：《蓉城原创歌曲大赛决赛，全场合唱》。画面抖，画质糊，是手持DV拍的——台上是决赛那晚的林墨，唱到《夜空中最亮的星》最后一遍，他把话筒转向台下，几百个声音涌上来，视频到这里，拍摄的人没有掐，让它一直响着，响了整整四十秒。
上传日期，三天前。播放数，一千六百多。评论区第一条：“这是哪个台的节目？怎么没看过。”
张磊指着屏幕：“这个网站刚出来没多久，我研究过，谁都能传视频。这条是音乐版置顶，版主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现场。评论区第三页了，有人问这是谁写的歌，还有人问蓉城在哪个方向，说想去这条街上走走。我顺着想了一晚上——决赛那晚，嘉宾席上那个拿DV的，你记得吧？他拍的是评委席，跟顾鹏耳语过。可这条视频里，没有评委席，只有合唱。”
林墨盯着那个抖动的画面，没说话。
拍摄的人站在台下，掐掉了所有机位该拍的东西，只留下了那四十秒合唱——这个人知道什么值钱。拍评委席，是给谁看的任务；传合唱，才是他自己想干的事。
“查上传者。”林墨说，“不是为了找麻烦——这样的人，早晚要见一面。”
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视频站：内容会自己长腿。那个拿DV的人：待见。
写完，他想起另一件压在更底下的事。那个晚上，康经理手包里掉出来的名片，右下角那个小小的LOGO——锦声的LOGO。他记了三个月，一直没动。
这盘棋越下越大，有些棋子，也该挪一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