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工作室，林墨把那张名片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
名片印得很讲究，星耀文化的LOGO烫着银，头衔是“艺人发展部”。丁铛站在旁边，手还揣在口袋里，有点不知所措：“林老师，我去吗？”
“不去。”林墨说，“名片收下，饭不吃，电话可以接，人不见——记住三条：第一，凡是约你单独见面的，一律推掉；第二，凡是饭桌上递过来的任何纸，不签，不看，不带走；第三，节目一天不结束，你的约一天不谈。”
丁铛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，记完，抬头问：“他们图什么呀？我又不是第一名。”
“图的就是你还没定型。”林墨说，“丁铛，夏曼姐姐那两千块的事你知道吧？她出道前，差点签了一张两千块‘包装费’的约，那两千块，她到今天还记着账。星耀的饭，吃一顿不要钱，可他们递过来的约，吃的是往后十年。”
他没说的是另一层。前世他亲手捧红过一个姑娘，那姑娘二十四岁，签的也是这样的约——公司许诺的星光没有来，违约金先来了，八位数。最后那个姑娘退了圈，走的那天，只跟他说了五个字：这行没有光。这一世，他不许任何人再把这句话说出来，尤其是从他这儿走出去的人。
“明天他们再打电话来，”林墨把名片推回去，“你就说一句话：我的事，归墨响管。”
丁铛走后，何小雨把这三条规矩记进了本子。林墨把那张名片夹进本子里，在旁边写了一行：星耀，伸手了。第一手是饭局，下一手只会更重——盯紧037号身边所有人。
两天后的傍晚，苏晚接到一个电话。老周打来的，只有一句：“丫头，来一趟空瓶子。有个东西，该还你了。”
空瓶子那天提前挂了打烊的牌子。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，老周坐在吧台后面，没开大灯，只留了台上那一盏。吧台上摆着一杯白水，还有一张碟。
一张刻录盘。盘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，笔迹清瘦——是苏晚自己的字，写于去年暑假。
她在吧台前站住了。这张碟，她以为早就被扔了。
“坐。”老周指了指对面的高脚凳，“去年八月，你把这东西给我的时候说，随便听听，不行就扔。我听了。你走后的第三天就听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苏晚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八个月，一个字没提过。”
老周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，没急着回答。他看着台上那盏灯，像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“你那盘碟里五首歌，词曲都是你自己。说实话，有两首的旋律，放在蜀音的作业里，能拿高分。”他说，“可我听完，把它锁回抽屉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因为你那五首歌里，没有一首是唱给自己的。全是在唱给别人听——唱给看不起你的人听，唱给拦你路的人听，歌里一股气，是憋着的。”
苏晚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慢慢收紧了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见过这种气。”老周的声音很平，“九四年，我这儿有支乐队，主唱也是这股气，说要唱给全蓉城听。我推了他们一把，帮他们找棚录了小样。后来小样让人偷了，歌被人录了卖了，主唱一分钱没拿着。再后来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，“再后来，我就没再推过任何人。我怕。我怕我推一把，推出去的是人家的命。”
吧台后面那面墙上，那张四个人的合影安静地挂着。右边沿有一道发黄的裁口，留了半条肩膀。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第一次问出口：“裁掉的那半个人，就是……”
“不问了，今天不是说他们。”老周把那张碟往前推了推，“今天说你。丫头，你那首《未至》，我听了三遍——现场一遍，回来重播又看了两遍。憋着的那股气没有了——歌还是你的歌，可你唱歌的样子，变了。你不唱给别人了，你唱给自己。”
他把碟推到她手边。
“拿回去。这上面的五首歌，配不上现在的你了。写新的。”
苏晚低头看着那张碟。盘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摸得有点花了——她写的时候不会知道，这张碟会在一个抽屉里躺八个月，被一个守了十几年酒馆的人反复听，反复掂量，等着她配得上它的那一天。
“周叔。”她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，但声音是稳的，“为什么是现在？”
“因为你现在有台子了。”老周说，“他们那时候没有。”
苏晚把碟攥在手心里，在那盏台灯下坐了很久。出门的时候，蓉城的夜风已经带了夏意。她走出去十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空瓶子的灯还亮着，老周还坐在吧台后面，擦着那只永远擦不完的杯子，像守着一座很小很小的灯塔。
回到宿舍，她把那张碟放进电脑光驱，五首歌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。半年多前的声音，从音箱里出来，陌生得像另一个人——旋律是好的，可每首歌的尾巴都带着一根刺，是唱给谁听的，自己都不肯承认。听完最后一首，她把碟取出来，放进抽屉最里面，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沓空白的五线谱，在台灯底下坐定。
新的歌，该写给自己了。
同一时刻，蜀大教工宿舍，三号楼。
苏国维放下红笔，揉了揉眼睛。他面前的《秦汉史》试卷批了一半，客厅里的电视是老伴开的，声音不大，放的是一档选秀节目的重播。
他本来没在看。直到屏幕里出现一个抱着吉他的女孩，唱了一首他没听过的慢歌。
红笔停在半空。那个侧脸，那把琴，还有唱歌时微微低头、唱到副歌才抬起眼睛的习惯——他看了十九年。
歌播完了，屏幕下方打出字幕：098号，苏晚，蓉城赛区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老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电视，站在他书房门口，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，半天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国维，孩子她……上电视了。”
苏国维没说话。他摘下眼镜，慢慢擦了一遍，再戴上的时候，目光落在黑掉的电视屏幕上，像看着一个早就预见到、却仍不愿意面对的地方。
“她要进的这一行，”他声音很低，一字一字地说，“没有规则。进去的人，会被吃掉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