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女士是第二天上午来的,还是那副不绕弯子的做派。
“我们的剧三月开机,叫《回家的路》,都市家庭剧,三十集。”她把一沓剧本梗概放在桌上,“片尾曲定了用《蓉城》的剧用授权,但导演听了以后说,还差一首——片头曲。他要一首新歌,要能让人坐在沙发上就不想起来的那种。”
“找谁写?”林墨问。
“找你。”罗女士说,“圈里现在都传,墨响有歌,还不卖断。我们出一万,买你一首原创,片头用。”
“罗总,”林墨把剧本梗概往面前拉了拉,“一万块,买的是歌,还是买断?”
“行里的规矩,定制的歌,版权跟制作方走。”
“那是你们的规矩。”林墨说,“墨响的规矩,上回谈授权的时候,您听过了。”
罗女士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我就知道你会上这句。行,你说个价。”
林墨翻开本子。昨天晚上,他和何小雨把价格表拟出来了,这是它第一次派上用场:
墨响报价:定制创作费八千,一次性付清,版权归墨响。剧用授权另计:片头曲独家剧用两年,授权费六千,署名条款照旧。
罗女士把两行数字看了两遍:“创作费八千,版权还是你们的,我们再花六千租回去——合着一首歌,我们掏一万四,最后手里什么都没落下?”
“落下了两样。”林墨说,“第一,一首贴着你这部剧写的歌,它会让你的剧被记住——片头曲是观众每天见的第一面。第二,一条线。这部剧要是成了,片头曲跟着成,往后它的每一分钱收益,咱们坐下来分;你要是想买断,一万四之后,咱们就两清了。罗总,做生意的都知道,两清的买卖,是没有下文的买卖。”
罗女士盯着他看了十几秒,把梗概收进包里:“我回去跟导演碰。三天给你回话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钉着的墨响价目表——那是何小雨用红笔写的三条:只租不卖,署名不让,账不过夜。罗女士笑了一下,没说话,走了。
等她走了,张磊凑过来:“一万四,你就不能先答应再慢慢谈?万一她真走了呢。”
“她不会走。”林墨把剧本梗概重新翻开,“她已经付了六千的剧用授权,那首歌用得越顺,她越离不开这条线。罗总是精明人,精明人不怕你贵,怕你不可预期——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的公司,她才不敢碰。”
回话用了两天。
“一万二。”罗女士在电话里说,“创作费砍到六千,授权费六千不动。导演听了你给的小样,说了两个字——‘就是它’。但我们预算就这么多。”
小样是林墨前一天夜里赶出来的。剧本梗概他看了两遍,从记忆里挑了一首歌——前世一首安安静静的老歌,没赶上过它的好时候,词里全是家门口的灯火。他给这部剧写它,是它的好归宿。
小样做得简单:一把木吉他,一段人声哼唱,连混音都没精修。何小雨当时问要不要找阿楠好好做一版,林墨摇头:“片头曲买的是歌本身,不是包装。导演听小样,听的是词里有没有他剧里的那口气——包装太满,反而把气盖住了。”
“六千就六千。”林墨说,“但加一条:这首歌的演唱,我们推荐一个歌手。夏曼。她的声音,和这部剧是一个底色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:“夏曼是锦声的人吧?”
“演唱授权我去跟锦声谈。”林墨说,“您只要点头。”
“行。”罗女士答得干脆,“墨响这个做法,我算是看明白了——你们挣的不是快钱,是回头钱。”
挂了电话,林墨给顾鹏拨了过去。顾鹏听完,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夏曼唱片头曲,锦声出歌手,墨响出歌,蜀都出钱——三家分一颗糖,谁都不吃亏。行,我批了。小林,你现在做买卖,越来越像个做局的了。”
“不是做局。”林墨说,“是让每家都有的赚。做局的自己通吃,做不成三回。”
当天傍晚,何小雨把账记了:
定制创作费:+6000。片头曲剧用授权:+6000。账面:57015 + 12000 = 69015。
她在数字底下画了道线,写:墨响第一单:成。版权,在手。
张磊凑过来看,啧啧了两声:“一万二。我写一年代码的实习工资,都不够你们一单的。”
“别急。”林墨把价格表钉在墙上,“这只是个开头。往后墨响的生意就两种:一种是把现有的歌租出去,一种是替别人写新的。租的稳,写的累,两条腿,都得走。”
“那得多少人?”阿楠在旁边插话,“就咱们这几个人,写一首歌熬几宿,照这个接单速度,迟早熬死。”
“所以不硬接。”林墨说,“接不下来的,推掉。墨响现在的名声,是靠每一首都成了攒出来的——砸一首,等于把前头的全赔进去。”
晚上九点,人都散了。张磊最后一个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笔记本电脑往林墨桌上一放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置顶帖,某个省级卫视的公告:《唱响华夏》全国歌手选拔赛,三月启动,蓉城赛区报名通道三月十日开启。
“选秀。”张磊说,“我在网上看了一圈,别的台去年试水的那一档,火得吓人。今年这一家,看这架势,是要往大了做。”
林墨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前世,就是从这种节目开始,整个行业的规则被翻了一遍:素人一夜成名,唱片公司的选人逻辑变了,歌的走法变了,连造星这两个字的意思都变了。潮水来的时候,站对了地方的人,一年走完别人十年的路。
他还记得前世那个夏天:一个连小酒馆都进不去的姑娘,在电视上唱了一首别人的歌,第二天,全国的音像店都在问她的碟在哪儿进。而写歌的人、做歌的人,从那一夜开始,第一次被行业当成矿来抢。
这一世,潮水会提前来。而他手里,已经有了船。
“你想参加?”他问。
“我?”张磊连连摆手,“我这嗓子,上台算工伤。我是说——三月十号报名,六月开录,到时候全华夏的电视台、唱片公司、经纪商都会盯着这个节目。林墨,歌这个东西,最大的码头要换地方了。”
林墨把电脑推回去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
《唱响华夏》:三月启动。盯。
窗外,玉林西路安静下来。他把台灯拧暗,心里那本大账翻开了新的一页——本地这一页,写满了;下一页的纸,比这一页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