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去锦声那天,把那张名片带上了。
不是原物——原物还在康经理手里,他带的是自己本子上那页临摹:公司名、电话、右下角那个小小的LOGO,锦声的LOGO。
顾鹏接过本子,看了一眼,脸色没什么变化,把老花镜摘了下来。
“你小子,揣着这东西三个多月了吧。”
“三个多月。”林墨说,“顾总,我今天不问您要不要解释,我只问三件事。这家公司跟锦声什么关系?他们打听墨响,是您的意思吗?这个麻烦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顾鹏把本子推回来,起身泡了杯茶,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个体面的摆法。
“公司叫锦艺文化,做艺人统筹、商演中介。九九年,锦声出的资,占三成股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唱片难做,我想着多条腿走路,活动公司能接演出,演出能带碟。想法没错,错在我挑的合伙人——那位拿了锦声的名头在外面跑,越跑越野。前年我要收他的股,他拖着不签,就这么挂着。”
“他干过什么,您心里有数吧。”林墨问。
“有数。”顾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前年蜀州一个县里的商演,他报锦声的牌子,拉了一串没名气的孩子去,唱一场给八十,回头跟主办方报的是八百一人,中间的差价全进了他口袋。去年渝州一家夜总会找歌手,他塞过去一个签了全约的姑娘,那姑娘现在还在还他的包装费——包装费是什么?三身租来的衣服,一张在婚纱店拍的写真。小林,这种事做多了,脏的是锦声三个字。”
“所以您那三成本,现在是个窟窿。”
“是个窟窿。”顾鹏承认得干脆,“锦艺这几年打着锦声的旗,接活、抽成、挖新人,什么都干。圈里人分不清锦声和锦艺,账都记在我头上。小林,你那张名片上的LOGO,就是我背上这口锅。”
林墨喝了口茶。这个回答他不意外——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公司:主业干净,关联公司脏,脏的那块赚的钱流回主业,出事的时候主业说“不知情”。前世他经手过一个案子,跟今天这个几乎一模一样:一家老牌唱片公司,主业做碟,关联公司签霸王约,事发那天,老总的记者会上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那是合作方,我们不控股”。第二天,那家公司股价跌了一成。顾鹏不是不知情,是没狠下心;狠不下心的代价,他前世也见过,都是拿整个招牌赔的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林墨说,“他们打听墨响,不是您的意思吧。”
“不是。”顾鹏的语气沉下来,“前天锦艺的人来找过我,说要代理你们那个新歌手——就是报名选秀那个。我回绝了。他们不死心,转头去外围打听,康经理那儿、活动圈里,到处问。小林,我跟你说句实话:他们不是看上丁铛,是看上《唱响华夏》。一个素人一旦从节目里出来,身价翻着跟头涨,谁提前攥着她的约,谁就等着收割。”
“那第三件事呢?”林墨放下茶杯,“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顾鹏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今天来,是来给我下最后通牒的吧。”
“是来帮您下决心。”林墨说,“顾总,锦声要走远,这口锅必须摘。我给您两条路:要么您现在就启动收股,文件我来帮着看;要么,您给我一纸声明——锦艺与锦声无股权以外的任何关联,不得以锦声名义对外开展任何业务。前者治本,要半年;后者治标,今天就能发。”
“两个都要。”顾鹏把茶杯一放,“收股的程序,我明天就让法务走。声明,今天下午就出——你拿原件。小林,这半年你看着锦声,锦声也看着你。你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写歌,是你永远知道,谁的账该逼着谁自己清。”
从锦声出来,林墨把声明复印了一份,托人送到康经理手上,附了一句话:以后锦艺再打听墨响,您就把这个给他们看。
回到工作室,张磊迎上来,把电脑转过来:“报名那天拍咱们材料那个人,我摸到一点边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论坛截图。有人在本地摄影版块发过一批照片,拍的是各种活动现场,署名“老猫”。张磊把其中一张放大:体育馆报名点,角度正对着收表台。
“发帖的IP我查不到,但照片的水印里有他的联系号,是个跑活的自由摄影。”张磊说,“我拿公用电话打过去试了,接电话的人一听‘墨响’两个字就挂了。心虚的人,才挂这么快。”
“不用再查了。”林墨说,“锦艺要盯人,雇个跑活的,五十块钱的事。查他不如防他——从今天起,墨响对外递出去的任何材料,只递该递的。报名表上能写‘修车’两个字,就不写第三个字。”
张磊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有件事我想不明白。锦艺图咱们什么?一个工作室,几个唱歌的,值得他们这么盯着?”
“图的不是现在,是六月以后。”林墨说,“《唱响华夏》开录,从咱们这儿出去的人,名字会响。他们现在五十块五十块地花,花的是六月以后的门票。”
何小雨在旁边点头,把这两条都记进了规矩栏。
下午,丁铛来上课。海选前最后一次课,练的还是那首《响》的开头三十秒。她唱完,自己先摇头:“林老师,我一想到台下坐着评委,嗓子就发紧,像有人拿扳手拧着我的喉咙。”
“那你就别想台下。”林墨说,“丁铛,你修车的时候,旁边站个陌生人看着,你的手会抖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想都没想,“干活的时候,眼里只有活儿。”
“唱歌也一样。”林墨说,“评委是修车铺外头路过的人,你管不住他停不停。你只管手里这颗螺丝——三十秒,拧好它,拧结实。拧好了,他自己会停下来。”
丁铛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,点头,转身又从头唱。这一遍,紧的地方松了半分。半分就够——剩下半分,要靠台上那三十秒自己去赢。
晚上,闻立群的电话来了。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,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:
“小林,跟你说个事。台里今天开了个会,《唱响华夏》蓉城赛区海选,评委三个人——两个是我们这边推的。第三个,制作方从京城请的。”
“请的谁?”
“名单我不好全说,但我能告诉你一句。”闻立群顿了顿,“那位评委供职的公司,姓星,叫星耀。我私下打听过一句,这位在海选席上坐过四回,四回节目,他手里签走的选手,没有一个善终的——不是解不起约,就是解完约人废了。小林,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你怕,是让你心里有杆秤:你们那个037号,上了台,就不光是唱歌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闻老师。谢谢您提前递这句话。”
林墨握着电话,站在窗前。玉林西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他想起本子上那行记了很久的字——
星耀文化,黄俊。打听人,不打听歌。
他们不光在打听。他们把椅子搬进考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