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上午九点半，节目组的人准时到了。
来的有两位：音乐统筹纪国栋，四十出头，说话先笑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采购的；副导演姓沈，年轻，戴眼镜，手里一直攥着个笔记本，进门先问插座在哪——他带了台笔记本电脑。
寒暄没超过三句。纪国栋把包往腿上一放，直接开了口：
“林老师，我们导演组的预算，不瞒您：这个量级的节目，全国筛下来，单首采购的行价是一万二到一万五，买断，一次性付清，词曲署名保留。我们给您按最高的来——一首一万五，您出四首，六万，怎么样？”
林墨等的就是这句话。昨晚他在本子上列了四版报价，今天要用的是第二版——第一版太低，显得墨响没见过世面；第三版太高，会把人谈走。谈判的胜负，在对方进门之前就定了大半。
何小雨在旁边的本子上停了一下笔。六万，这个数字放在半年前，墨响想都不敢想。
林墨没接话，先给对方续了茶，才慢慢说：“纪老师，行价我认，您给到顶，是诚意，我也领。但买断这两个字，我不卖。”
纪国栋脸上的笑没动：“林老师，买断是行里的规矩——”
“买断是行里的规矩，不是歌的规矩。”林墨说，“一首歌卖给您买断，它在节目里唱三个月，然后呢？选手出去商演唱不唱？唱片公司收不收进合辑？彩铃网站上不上？这些钱，买断以后全是别人的，跟写歌的没关系。纪老师，我是做生意的，我知道你们的算盘——一万五买断，看着贵，其实你们赌的是歌红了以后的长尾，这笔账你们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他没把另一层说出来。前世他见过太多卖断的作者：一首歌八千块卖断，第二年歌红遍全国，商演唱一场几十万的报价，跟作者没关系；更有甚者，作者自己上台唱自己的歌，还要被买断方发函警告——歌是你的名字写的，却不再是你自己的了。他重生回来，第一件要改的事就是这个：歌，得跟着写歌的人活着。
沈副导演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笔记本上的笔停了。
“所以我报个价，您听听。”林墨伸出一只手，一根一根掰手指，“第一，授权费，一首六千，只授《唱响华夏》本季节目内演唱的使用权，独家——你们唱，别的节目不能唱，这个独家我给足。第二，署名一行不能少，词、曲、编曲，一个名字都不许删。第三，节目以外的商用——彩铃、合辑、商演——另算，彩铃分成百分之十五，合辑版税百分之十二，照锦声的章程走。第四，四首歌，授权费一共两万四，签合同付一半，节目录完付一半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纪国栋的笑收了半分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：“林老师，授权费倒是不贵……可后面那两条，彩铃、合辑，这得回去请示。”
“该请示就请示。”林墨说，“纪老师，我再多说一句，这话您原样带回去：你们这一季不唱翻唱唱新歌，是赌大的——赌赢了，这些歌就是节目的命，选手带着歌出去跑一年商演，歌跟着人红，人跟着歌红，最后观众记住的是《唱响华夏》四个字。这种情况下，歌的长尾不该被一万五一刀切掉，该让写歌的跟着节目一起挣——写歌的跟着挣，下一季他才会把最好的歌再拿出来。你们买的不是四首歌，是往后每一季的歌。”
沈副导演忽然插了一句：“林老师，最后一句，能再说一遍吗？我记一下。”
纪国栋去走廊打了十七分钟电话。回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笑是真的了：“台里说了，三条都答应。另外加一条——下一季的采购，同等条件下墨响优先，写进意向条款。林老师，跟明白人谈生意，痛快。”
合同当场起草，沈副导演的笔记本电脑嗡嗡响了一上午。条款里多了一条是何小雨坚持加的：每首歌的交付时间为签约后三十日内，逾期一天，墨响赔授权费的百分之一；节目方逾期付款，同罚。纪国栋看了这条，笑了：“你们连自己违约怎么罚都写进去，行，这合同签得踏实。”下午两点，两页纸的合同打完，双方签字。何小雨落账：
节目组四首歌曲授权总价为人民币贰万肆仟元整，签约阶段支付50%款项，即人民币壹万贰仟元整；四首歌小样制作（含棚时、乐手费用）支出人民币贰仟肆佰元整。账面核算：柒万捌仟零壹拾伍元整+壹万贰仟元整-贰仟肆佰元整=捌万柒仟陆佰壹拾伍元整。
送人出门的时候，纪国栋在门口又停了一步，像是想起什么：“对了林老师，有个事顺嘴提一句——分区赛分组昨天抽完了。你们那个037号，跟098号，分在同一组。”
“一组出几个？”
“六个进三。”纪国栋说，“这组里还有两个是外地唱片公司推荐的种子，实力都不弱。林老师，手心手背都是肉的事，可不好办啊。”
他说完，笑着上车走了。
林墨站在门口，看着车拐弯，转身回屋。张磊正兴奋地把合同复印件往墙上贴，嘴里念叨着“十二万，尾款还有十二万”；何小雨在本子上列四首歌的排期：四首歌，两慢两快，其中一首要往全国赛的关键轮次备，另外三首给分区赛和复活赛；阿楠已经领了任务，一个月编完，他刚才撂下的原话是：“我铺盖搬到棚里。”林墨给他添了一条：四首歌里，最好的一首要押后交——节目组要拿它当全国赛的王牌，就得让全组人等着它、护着它，这首歌的分量才立得住。
只有林墨在本子上另起了一行。六个进三，037号和098号在同一组——一个是墨响押上身家捧的人，一个是注定要跟墨响走一辈子的名字。这道题，迟早要摆在明面上。他在新的一行里写：
丁铛、苏晚同组。歌是歌，人是人——规矩，要赶在闲话前面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