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《隐形的翅膀》进渠道。
没有发布会,没有海报攻势。锦声给这张单曲的预算,顾鹏说得直白:“碟片时代,小公司推新人,钱要花在刀刃上——刀刃就是电台和渠道,别的都是虚的。”
第一批压了八千张,铺本省和西南五省。封皮是素白的,一个姑娘背着光的剪影,翅膀的形状藏在影子里——设计部的人说,这个点子是企划总监从论坛上学来的:“让封皮自己说话。”
上市第三天,闻立群的节目首播这首歌。
那天晚上,林墨就坐在电台的直播间里。闻立群没多介绍,只说了一句:“今晚放一首新歌。唱歌的姑娘叫夏曼,两年前,她被人偷走了名字;今天,她用真名字回来了。”
前奏流出来的时候,直播间里的红灯亮着。林墨隔着玻璃,看着调音台后面的闻立群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听。
一曲终了,热线电话的灯开始闪。一个,两个,七个。
接进来的第一个听众是个中年男人,声音粗,背景里有机器响:“我是跑货运的。这歌……我媳妇在纺织厂上班,她肯定喜欢。哪儿能买到?”
第二个是个女学生,声音怯怯的:“我复读一年了,考得不好,家里人都说我笨。我刚才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主持人,这歌叫什么名字,我想抄下来。”
第三个没说话,哭了十几秒,挂了。
闻立群没有催,就让它空着。十几秒后,那头传来一句很哑的话:“主持人,这歌……再放一遍行吗?我在加班,厂里就我一个人。”
闻立群对着话筒说了声“行”,回头冲调音师抬了抬下巴。红灯又亮了。
闻立群摘下耳机,看着林墨:“小林,做了十几年节目,我最怕的就是这种电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接不完。”
一周后,数据回来了。八千张,发货六天,渠道要了第一次补货——三千张。马老板那边的数字最实在:磨盘桥一个批发口,一天出四百张,他特意把这张碟摆在了《蓉城》旁边,说“这两张是一个命——都是听过的回头客在买”。锦声的企划总监拿着报表,在顾鹏办公室里站了半天,最后说了句:“这歌没宣传,怎么走的?”
“用嘴走的。”顾鹏把报表放下,“听过的人告诉没听过的人。这种走法慢,但是稳——它不是爆的,是长出来的。爆的东西爆完就完了,长的东西,来年还长。”
他转头看林墨:“合同里写的,词曲五五。这首歌今年能挣多少我不敢说,但有一条我现在就能告诉你——锦声往后推夏曼,每一张碟都按这个分成走。小林,锦声是头一回跟一个作者这么分,你把这个先例开出来了。”
林墨点头。他心里在算另一本账:这首歌挣多少钱是其次,要紧的是它证明了一件事——歌不是只能自己唱。写歌的人坐在后方,歌替他往四面八方走,走到电台、走到货运车的音响里、走到复读生的耳朵里。前世他管内容帝国,靠的就是这个逻辑:作品是兵,作者是帅,帅不动,兵自走。
前世这首歌就是这么走出来的——没有发布会,没有通告轰炸,先是在学校里被一个孩子唱出来,然后是全班,然后是广播站。它不挑听众,谁的日子难,它就陪谁走一段。这一世,它换了个唱的人,路还是那条路。
夏曼的分账,顾鹏那边按季度走。林墨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《隐形的翅膀》首季度:八千发货+三千补货,五五分账,待结算。写完他停了一下,又添了半句:夏曼第一笔版税——她该有一笔自己的钱了。
傍晚,夏曼来了玉林西路。
她是来送碟的。新碟还带着塑封的味道,她把第一张递给林墨,第二张递给何小雨,第三张往张磊手里塞的时候,张磊手忙脚乱地接。
“进棚那天,我朝着调音台鞠了个躬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阿楠师傅说,录我这张,他把返送调到最好——他说,歌手在棚里听见什么,决定她敢交出什么。”她顿了顿,“以前在星辉,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。”
没人接话。有些伤,说出来就是为了让它留在原地,不用再接。
“林老师,”她说,“我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唱现场。”她攥着衣角,“不是酒吧那种。我想站在一个地方,好好唱一遍这首歌,唱给听过它的人。电台里有人点歌,点了一百多次,我总得……总得让他们看见活的。”
林墨看着她。这个姑娘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:还是不会看人眼睛,还是攥衣角,但说话的时候,声音是稳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场地我来想。”
夏曼走后,何小雨在本子上记了一行:夏曼现场:待办。然后抬头:“场地用哪儿?租剧场,一场最少三千,还不算设备。而且剧场那种地方,观众是去‘看演出’的,跟这首歌不贴——这歌是要人贴着人听的。”
林墨还没说话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老周。
“听说那姑娘要找地方唱歌?”老周在电话那头,声音懒洋洋的,“空瓶子给她腾出来。周五,我歇业一场——这地方十几年了,也该让它干点正经事。”
“周哥,歇业一晚上,你亏多少?”
“亏一晚上的酒钱。”老周说,“换一个九四年没能唱完的场子。这买卖,我赚了。”
林墨握着电话,半天没接上话。
他想起空瓶子墙角那张合影:四个人,右边沿有一道发黄的裁口,留了半条肩膀。他问过,老周只说了两个字:“走了的。”九四年没能唱完的场子,裁掉的那半条肩膀,被偷走的九四年小样——这些话老周从来只说三分。
九四年没能唱完的场子——老周把这句话扔出来,就挂了电话,像扔出一块石头,不回头看它落进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