舆论这东西,林墨前世见得多了:涨起来像洪水,退起来也像——关键是谁先往退潮的方向挖一条沟。
沟是何小雨先挖的。到京城的第三天,她把那条《修车铺的声音》的最新数据报给林墨:播放量破了八万,被十一个论坛转载,评论两千多条。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——最早那批“内幕帖”的链接被人翻出来挂在底下,跟帖最多的是一句话:“看完视频再看那篇帖子,就像看完修车再看人修表,全是手艺,全是假的。”
真正的第一铲,是方泽挖的。
方泽跟进了这件事半个月。他在蓉城跑了三趟:修车铺、空瓶子、锦声。他在修车铺蹲了一个下午,拍下了丁铛的爷爷——老爷子听说孙女在京城比赛,擦着手上的油说了句话:“她从小就对着收音机唱,我说费电,她说爷爷,这电费我往后给你挣回来。”
方泽还记了一笔闲笔,写进了稿子:视频传开以后,修车铺来了几拨生面孔,背着包,拿着相机,说是从外地来的,就想看看视频里那个修车的地方。老爷子不会接待人,只会给人倒水,倒完了接着修他的车。方泽问他烦不烦,老爷子说:“不烦。人家大老远来,说明我们铛铛唱得真。”
长篇发在方泽供职的那份晚报上,标题只有四个字:《两张纸》。
文章没骂人,从头到尾只讲了一件事:丁铛和墨响签的约,是两页纸;这两页纸上写了什么——商演分成怎么分,奖金归谁,歌归谁,人可以走,走的时候不用赔一分钱。文章最后一段,方泽写:“这个行业里,约是给写约的人看的,还是给签约的人看的,一张纸就能照出来。我把这两页纸全文登在第三版,欢迎全行业的人来挑毛病。”
第三版登出来了,一个字的删节都没有。
同一天晚上,闻立群的节目里加了十分钟的特别环节:他把分区赛那场的现场录音放了两次——评委亮分、观众投票、宣布晋级,原声原播,中间不加一句解说。播完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耳朵是骗不了的。听众朋友,你们听到的,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。”何小雨后来看到热线统计,那十分钟里,打进电话的听众比平时多了三倍,全是问同一件事的:那个修车的姑娘,下一场什么时候唱?
何小雨守在网吧里刷论坛,一篇一篇地看。第三天,那个“圈内老记”的置顶帖掉出了首页;第五天,帖子下面开始有人逐条对照《两张纸》反驳“培训费”的说法,反驳的人比点赞的人多;第七天,外地两家报纸转载了《两张纸》,转载的时候加了自己的编者按,其中一家写的是:“选秀卖了三年,头一回见到把合同摊开给公众看的。”
张磊把这句话用QQ发给林墨的时候,林墨正在招待所看第一轮的歌单。他回了四个字,也是给全工作室的:规矩值钱。
但林墨没打算只挖沟。沟挖开了,还得看看上游的脏水是从哪儿来的。
张磊在蓉城查“圈内老记”,查了十天。路径很土,但是有效:帖子注册用的是网吧的机器,他跑了七家网吧,在第六家找到了那天的上网登记——登记人叫马三,自由撰稿人,专给小报写“圈内爆料”,一篇三百块。张磊没去找马三,他只是把马三的名字和程越那张饭馆照片放在了一起:照片上,星耀的评委对面坐着的记者,正是本地小报圈里的人都认识的马三。
证据链差最后一环——没有转账记录,证明不了是谁付的钱。换个人,可能就停在这儿了;林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,卡在这最后一环上,一卡就是几年。
“不查了。”林墨在电话里说。
“就这么算了?”张磊不甘心。
“不是算了,是换个用法。”林墨说,“这张照片,我们不发。你把它洗出来,我亲自送一个人。”
他送的人是闻立群。照片用EMS寄回蓉城的,信封里一张照片,一张字条,字条上只有一句话:节目内部的规矩,交给台里自己守。——林墨
闻立群后来在电话里告诉他结果:台里找那位评委谈了一次话,没说是谁递的照片,只问了三个问题。第二天,导演组发了内部通知——全国赛第二轮起,评委席轮换,那位京城评委“因档期原因”不再列席。
没有通稿,没有撕破脸,甚至没有一个字提到星耀。那位评委走的那天,据说在宾馆大堂坐了很久。
“这一手,比骂他痛快。”张磊在电话里说。
“不痛快。”林墨说,“这是警告。星耀丢了一颗棋子,会知道是谁拿掉的——知道就好。做生意,要让对手知道你手里有牌,但别让他看清你出牌的顺序。”
那天傍晚,何小雨接了个奇怪的电话。对方是个外地选手的家长,声音小心翼翼:“请问是墨响吗?你们那个……两页纸的合同,能不能给我们看看?我们家孩子也进了五十强,有公司找她签约,我们看不懂那些条款……”
何小雨看向林墨。林墨接过电话,说了三句话:合同范本可以寄,不收钱;看完别急着签,先找懂行的人念一遍;如果对方催你“今天必须签”,那就别签。
挂了电话,何小雨在本子上记:寄出合同范本两份,邮费12。她想了想,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这两份不挣钱。可这两份寄出去,‘墨响’两个字就不只是个公司名了。
晚上十点,顾鹏的电话打到了招待所。老爷子的声音里透着少见的轻快:
“小林,锦艺的事,明天签字。那位拖了一年半,昨天终于肯落笔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回不来,我不挑你。但有个事,我得跟你说一声——收他的股可以,他手里还攥着七个歌手的约。其中有一个,是渝州那个姑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