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是上午十点到的工作室。她坐下来,没有绕弯子:
“我爸来学校了。前天,在琴房外面等了我两个小时。”
她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。讲得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那天琴房走廊里没什么人。苏国维站在窗边,手里拎着两袋橘子——他是先去了宿舍,没找到人,才摸到琴房来的。看见女儿出来,他先把橘子递过去,然后才开口,第一句话是:
“电视上的那个人,是你。”
不是问句。
“是我。”苏晚说。
“退赛。”苏国维说,“趁现在还没陷深。晚晚,我教你一个道理——你爸教了一辈子历史,看明白的就一件事:越是没规矩的地方,进去的人越容易被吃掉。你进的这个圈子,台上唱歌,台下签的是吃人的约。你师兄师姐里,签了约唱不出头的,我见过;唱出头了约还在别人手里的,我也见过。你现在退出来,就当做了个梦。”
“爸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您教历史,应该比我清楚——等规矩变好了才进场的人,一辈子都站在场子外面。”
“那不是你不守规矩的理由。”
“我没有不守规矩。”苏晚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,“我比赛,一首一首唱上来的;海选三十秒,分区赛六个人里挣三个名额,每一场都是现场亮分。爸,您见过我唱的歌吗?您只看见了电视上那两分钟。”
苏国维不接话。苏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段录音,按下播放,把手机放在两人中间的窗台上。
那是分区赛的现场录音,同学帮她录的,杂音很重。《未至》的第一段从那个小喇叭里出来,在空走廊里显得又小,又清楚。苏国维本来抱着胳膊,听着听着,胳膊放下来了。两分多钟的歌唱完,录音里是现场的掌声,他伸手把手机推回去,半天,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
“你妈说,这首歌像她年轻时候听过的一首。”
苏晚把手机收起来,没接这句。她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,也知道让步不等于同意——果然,下一句还是:“歌是好歌。可好歌救不了吃人的规矩。退赛。”
“爸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规矩不是等好的,是进去的人一点一点立起来的。我进去,不是去被吃的,是去立规矩的。”
苏国维沉默了很久。走廊尽头的琴房里传来别人练琴的声音,断断续续。
“那个林墨,”他终于又开口,声音沉下来,“是他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”苏晚说,“我要走这条路,是我自己的事。他赢过我零点二分,我认;我要赢回来,也是我自己唱回来。爸,这件事上,没有谁带谁。”
那天最后的对话,是苏国维说的。他把两袋橘子放在琴房的窗台上,说了最后一句:
“你要继续,可以。从这个月起,生活费我停。你自己挣的钱,你自己走的路,你自己担。哪天你想回头,家里的门开着——但回头之前,别跟我说你后悔。”
他拎着空了的布袋走了。苏晚站在走廊里,看着父亲的背影下楼,才发现两袋橘子他一个都没带走。
窗台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她妈发来的短信,只有六个字:“你爸一夜没睡。”
工作室里,林墨听完了全程,没有接话。
“我不是来诉苦的。”苏晚把带来的琴盒靠在墙边,“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:生活费停了,全国赛之前,我得自己养活自己。我算过,琴行的代课我接了两份,够吃饭。但我不能分心——所以有些活儿,你要是正好需要人,可以给我。我不是要照顾,我是来问有没有生意。”
林墨看着她。前世今生,他见过太多人在这个关口掉头——被家里断了粮,梦想撑不过三个月。可眼前这个人来他这儿,不是来借钱的,是来谈生意的。
“正好有一笔。”林墨说,“节目组六月开录之前,要我们四首新歌的正式小样,导演组开会用,要真人声,女声。阿楠问了三个棚里的歌手,都不合适——两首慢歌需要的声音,得有骨头。你的声音有骨头。四首歌,两天录完,酬劳两千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看了几秒:“你不用特意——”
“不是特意。”林墨打断她,“小样是墨响要交的货,你的声音是市场上合适的货,这笔账我算过才开的口。只有一条——进了棚,没有苏晚,只有歌手。唱得不行,重录,我不给你面子。”
“成交。”苏晚站起来,拎起琴盒,走到门口又回头,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,“林墨,等我挣了钱,把这两千块的歌,一首一首唱回来。”
门关上以后,何小雨小声问:“林老师,小样歌手,棚里行情是一首两百,四首八百……”
“行情是行情。”林墨说,“她那两首慢歌,真找棚里的歌手,唱不出那个东西,返工的钱不止一千二。这笔账,没亏。”
何小雨把账落了:四首小样女声录制:−2000。账面:85615− 2000 = 83615。
傍晚,林墨给母亲打了个电话。林淑芬在电话那头说,早点摊这个月生意还行,就是天热了,早上四点出摊也不觉得凉快了;问他吃没吃饭,钱够不够花,末了又加一句,蓉城蚊子毒,记得买蚊帐。林墨说够,说买了。挂了电话,他在工作室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家里人不一定懂你在做什么——他想起前世自己忙到猝死,也没能跟母亲吃上那顿饭。这一世他想明白了一件事:不用让他们懂,让他们看见你活着,活得站得住,就够了。苏国维停掉的是生活费,不是那两袋橘子。
晚上九点,何小雨急匆匆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几张从网吧打印下来的纸:
“林老师,出事了。论坛上有帖子,置顶了——标题叫《修车姑娘的晋级之路:一场内定的选秀?》,里面点了丁铛的名,还点了咱们墨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