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四号,早上七点二十,火车北站。
墨响去京城的队伍一共四个人:林墨、何小雨、程越,还有丁铛。丁铛背着个半旧的帆布包,是她爷爷年轻时跑运输用的,包带上缝了又缝。进站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蓉城的方向,林墨说:“不用看,比完还能回来。”
“我不是怕回不来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回来以后,觉得这儿变小了。”
票是硬卧,何小雨订的,四个人两间铺。她的理由很硬:“节目组管选手的住,不管咱们的;京城招待所一晚一百二,住十天够买半台电脑了。火车上睡一夜,省下的都是干净的账。”林墨批了。程越更没意见——他抱着DV在过道里拍了一路,说这是“037号进京”,第一个镜头。
火车过秦岭的时候,丁铛扒着车窗看了很久。这是她头一回离开蜀州,头一回看见这么长的隧道,一个一个连起来,像收音机里换台。她小声问林墨:“林老师,京城是不是满大街都是唱歌的?”
“满大街都是想唱歌的。”林墨说,“唱出来的,没几个。”
他望着窗外没说的另一层是:京城这地方,前世他来过太多次,谈合同、跑发行、熬通宵,每次都行色匆匆。那时候他觉得京城是个名利场;重生回来再看,它其实是个放大器——好东西进来会被放大,坏东西进来也会被放大。这一趟,他把最好的东西带进来了。
到京城是第二天上午。节目组的基地在城南一个闭园的培训中心,五十强选手统一入住,门口有保安,进门收手机——这条也是林墨当初在方案里写的:赛前封闭,防的不是选手,是选手身边的人。丁铛进去之前,把手机交给何小雨:“林老师,有人找我,就那三条规矩。”
“那三条规矩。”林墨点头。
墨响三个人住在基地隔壁的招待所,何小雨砍价砍到八十一晚。放下行李,她先把账落了:硬卧往返四人:3040;招待所三间十晚:2430;杂项:230。合计:−5700。账面:83615− 5700 = 77915。写完她把本子一合:“这趟是花钱,也是投资——投资得看见回头钱,回头钱就是037号。”程越在旁边收拾机器,她补了一句:“机器没算在里头,你的机器算你自己的,这是合同写的,别想报销。”
安顿完,程越扛着机器去了基地外围——里面进不去,他拍门口的牌子、拍送孩子的家长、拍选手拖着行李箱进门的背影。林墨没拦他,只说了一句:“拍可以,别跟拍,别让人不舒服。”
下午,导演组开会,五十强第一次坐齐。
林墨以歌曲供应商的身份列席,坐在最后一排。他数了数人:五十张年轻的脸,一大半紧张。丁铛坐在第三排靠边,腰板笔直,像坐在修车铺等活儿。她的旁边隔着两个座位,坐着一个穿黑色演出服的姑娘,妆化得一丝不苟——何小雨之前做过功课,低声跟林墨说:江可,京城本地人,星耀推荐来的三个种子里最硬的一个,十九岁,唱了八年,出过一张碟。
会议最后一项,抽签。全国赛第一轮叫“一对一”:五十强捉对演唱,评委加观众投票,赢的晋级,输的进复活池。抽签箱是透明的,当着所有人的面抽。
抽签之前,导演组还宣布了一件事:全国赛引入短信投票,观众一票一块钱,投票收入由运营商、台里、制作方按比例分。林墨坐在最后一排,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——他记得前世这条线后来涨成了什么样:一档顶级选秀,一季的短信收入能抵半张专辑的全国销量。他在本子边上写了四个字:投票分成。这笔钱墨响现在分不到,但要看清楚它怎么流——往后墨响自己办演出、做节目,这条路要自己修。
丁铛抽到十七号签。她捏着那张纸条回到座位,把边角抹平,才敢摊开看。江可的签也抽完了,正在看——两张纸条上的场次编号,是同一个。
何小雨在场外得到消息的时候,手里的本子差点掉了:“第一轮,037号对江可?”
“对上了。”林墨倒是很平静,“五十个人,总有一个最硬的。早碰晚碰都是碰。”
“可她唱了八年,出过碟!”
“出过碟,也才卖了三千张。”林墨说,“何小雨,你记一笔:唱了八年没唱出来的,缺的不是功夫,是那个‘真的东西’。丁铛别的没有,这个管够。”
晚上,招待所。丁铛来敲林墨的门,手里捏着节目组发的第一轮歌单——选手唱什么,不由自己挑,节目组按抽签分配。她分到的是一首《追风》,京城一位作者写的快歌;江可分到的那首,叫《奔跑吧》。
是墨响的歌。
丁铛站在门口,有点局促:“林老师,她唱咱们的歌,我唱别人的……这算不算,还没打就先输一半?”
“不算。”林墨把歌单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递回去,“丁铛,歌是子弹,可扣扳机的是人。《奔跑吧》是首好歌,谁唱谁占便宜——可这首歌写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修车铺里那台收音机,不是她。她唱得出鼓点,唱不出那个来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平:“倒是你手里这首《追风》,不是咱们的歌,没人能说你沾了墨响的光。你把它唱成你的——这一轮赢了,赢得干干净净,谁也嚼不动。”
丁铛把歌单折好,塞进帆布包的最里层。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忽然说:“林老师,我爷爷说,扳手拧到位,螺丝自己会听话。我这几天就想这一句。”
门关上以后,程越从隔壁探出头:“这段我能剪进去吗?”
“能。”林墨说,“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《螺丝自己会听话》。”
程越嘿嘿一笑,抱着本子回屋写分镜去了。窗外的京城灯海一片,明天,有一盏灯底下,要站上一个修车铺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