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号,晚上八点整,全国直播开始。
演播厅比分区赛的大十倍。林墨坐在观众席第五排——节目组给供应商的位置,不前不后,正好把全场看在眼里。程越进不去主厅,在外面导播间的观摩窗后头架了机器。丁铛在后台,手机早就上交了,她只带了一样东西:那颗修车铺的旧螺丝,装在帆布包的最里层。
开播前半个钟头,何小雨在网吧盯着论坛,给林墨发了条短信:在线等开播的帖子已经盖到第三千楼,有人在楼里贴出了修车铺的地址,约着“今晚一起给037号投票”。林墨把手机收起来,环顾了一圈演播厅——两千多个座位,坐得满满当当;导播间里,十几块监视器同时亮着;冠名商的看板换了新的一版,比上一场大了两倍,听说今天下午刚追加了预算。一场录播的节目被推成直播,台前幕后的每一个人,今晚都没有退路。
江可先上场。
《奔跑吧》的前奏一响,全场就炸了——这首歌的鼓点本来就是为现场写的。江可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该在的地方:进歌的时机、甩麦的角度、副歌前那一下半蹲,全都排过,全都准。她唱了八年,这台子上的每一寸她都熟。
唱完,掌声像潮水。评委席亮分:九十一,九十,九十二。
何小雨在林墨旁边低声说:“完了,这分数,丁铛得唱出花来才够。”
林墨没说话。他在看观众席——掌声很大,可是散得快。潮水退了,沙滩上什么都没留下。前世他看过太多这样的表演:完美,但是不记得。他想起何小雨彩排那天说的那句话:太齐了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评委给的是高分,可高分只能保她不输,保不了她被人记住。
“下一位,037号,丁铛。”
丁铛走上台的时候,演播厅里有一阵低低的骚动——全国观众里有不少人见过她,视频里那个在修车铺唱歌的姑娘,现在站到了这个台子上。她穿了那件白衬衫,还是自己熨的。
前奏起来。
她开口的第一句,劈了半分。
直播——没有后期,没有第二次。导播间里,何小雨后来告诉林墨,那一刻程越的手都抖了,镜头晃了半寸,又稳稳地咬了回去。观众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,后排传来一声没压住的“哎呀”。丁铛站在台上,眼睛闭了半秒。
就那半秒。
她想起林墨的话:找一排最远的灯。她睁开眼,目光越过一片灯的海洋,落在演播厅最后面那一排暗黄的顶灯上——像修车铺外头那条路,像每天收工推车回去的那盏。灯底下站着的是谁,她自己知道。
第二句出来的时候,那个劈掉的半分自己回来了,还带回来别的东西。
《追风》是首快歌,可她唱得不急。第一段主歌,她把它唱得像在说话——说一个修车的姑娘,手上有机油,心里有歌。副歌进来的时候,她没有往上顶,反而把声音放开,像把一扇门推开——台下的观众不约而同地跟着打起拍子,不是节目组安排的那种,是从后排开始的,一片一片地漫上来。
最后一句收尾,演播厅静了一秒,然后那种掌声来了——不是潮水,是雷。
评委席亮分:九十三,九十一,九十四。
观众投票开始。大屏幕上的数字滚动,江可和丁铛的票数交替上升,导播把镜头切到后台,两个姑娘并肩站着看屏幕——这个画面,后来被剪进了无数条回顾视频里。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:数字跳到一半的时候,丁铛悄悄把手背到了身后——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在抖。倒是江可,先开了口,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。丁铛愣了一下,笑了。何小雨后来在后台听人学舌,江可说的是:别抖,抖着唱也比大多数人稳。
零点整,投票通道关闭。
主持人念结果之前,停了三秒。那三秒里,全国的电视机前,修车铺里围着一台旧电视的老爷子捏着遥控器,空瓶子吧台前站着的老周放下了杯子,蜀大宿舍里抱着琴的苏晚抬起了头。
“本轮晋级——037号,丁铛。”
差距很小:评委分两人几乎持平,分出胜负的是观众票——丁铛多了十九万票。
十九万。林墨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:一票一块钱,十九万人,在两个名字之间,把一块钱投给了修车铺。这不是评委的耳朵分出来的,是一千多万台电视机前,一个一个普通人的手按出来的。前世他做过无数场数据,从来没有一个数字,像今晚这样让他觉得——这个行业的秤,还在。
丁铛在台上鞠躬的时候,没有哭。她只是朝最后面那排灯的方向,轻轻挥了下手。没有人知道她在挥给谁看,除了林墨——他看见她口型里那两个字:爷爷。
下了台,丁铛在舞台侧边碰见了江可。两个人对面站着,谁也没先说话,最后是江可先伸的手。她们握了很久,说了什么,没人听见。程越的机器只拍到了这一帧,他深夜剪素材的时候,把这个镜头留了下来,在剪辑笔记里写了一行: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结果。
散场的时候,观众走得比哪一场都慢。有人站在演播厅外面不肯走,就为了看一眼出口的方向;有个抱着琴的小姑娘站在路灯底下,跟同伴说:我以后也要这样唱。林墨从侧门出来,纪国栋在门口等他,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:
“林老师,今晚的短信票数,破台里所有节目的历史纪录了。导演刚开完会,让我来请您——037号下一轮的安排,还有另一件事,想跟您当面谈。”
林墨回头看了一眼演播厅。灯正在一排一排地灭,只剩最后那一排,还亮着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往外走。
他在心里替那个姑娘记了一笔:今晚赢的,不是晋级。是‘修车铺’三个字,让全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