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一，墨响工作室开了一场会。没有议程，何小雨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：盘点。丁铛抱着半个西瓜进来，放在桌角，说：“我不插嘴，我就听。”苏晚抱着吉他坐在窗边，程越的机器照例架在角落——他说这场会也要拍，“往后墨响大了，这场会是根。”
“从九月十六号到今天，”她翻开本子，“整整九个半月。先说账。”
账是一笔一笔过的。起步三百一十二，空瓶子的第一场驻唱，锦声的第一单编曲，反盗版那一役的赔偿金；然后是选秀这条线——报名、歌库、分区赛、全国赛，一路到决赛夜的授权费。念到反盗版那笔的时候，张磊插了句嘴：“那笔钱到账那天，我在银行数了三遍——头一回觉得，规矩这东西，是能换成钱的。”何小雨白了他一眼，接着念。念到最后一笔，她停了停：
“彩铃的保底三万，上周五到账。季度账单九月出，SP那边透了个底——《当光落下来的时候》上线到现在，下载量已经过了六十万次，按这个数，三季度分成不会低于保底。”她抬起头，“账面合计：127829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张磊忽然说：“我把三百一十二忘了。”
“没人忘得了。”林墨说，“那笔账不是钱，是底。往后账再大，底都在那儿。丢了底，再高的楼也是歪的。”
第二块白板，写的是歌。
苏晚拿笔。她把歌库一首一首列上去：《追风》——写给丁铛的第一首，在空瓶子后面的小屋写的；《起风》《奔跑吧》《初雪》——歌库签约那三首，江可唱过《奔跑吧》；《当光落下来的时候》——苏晚念到这首的时候没加任何说明，屋里的人也没一个要她说明；还有她自己写的那两首，给丁铛编的《月亮跟着人走》——编曲版权单独登记，词曲归采风库，这条是台里帮着办的。列完，一共十一首，每一首的登记证书复印件都在档案柜里，按日期排好。
“十一首。”苏晚说，“每一首的名字底下，写的是谁，都查得到。”
第三块白板，写的是规矩。
这一块是何小雨念的，她念得很慢：“两页纸的合同范本，晚报收到索取申请三十七份，我们寄出去十九份，邮费加打印一共花了两百零四块。方泽做了个回访——十九份里头，有四家小公司照着改了自家的签约文本，改得最多的两条：版权归创作者，解约不赔天价。”她合上本子，又补了一件小事：“决赛前在京城酒店大堂坐了一天的那位母亲，上周来了封信。她孩子最后签了本地一家公司，用的就是照着改的新条款。信里就一句话：孩子签约那天，用第一笔钱给她买了件新衣服。”何小雨念完这句，屋里没有人笑，也没有人不笑。台里那边，纪国栋来信说，从下一季开始，投票公证和分成公示写进节目的制作规范，不是我们要求的，是台里自己加的。
程越坐在角落，补了一句：“我这边也有个数。《修车铺的声音》到现在，全网累计播放四十三万。纪录片的素材，我存了十一盘带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些带子现在不值钱。但五年以后，它们是这个行业变过的证据。”他又说，纪录片他起了个名字，就叫《灯底下》——从修车铺门口那盏路灯，一直拍到演播厅最后一排的顶灯。“一条灯的路，”他说，“我把她走过的每一盏都拍了。”
最后一块白板，何小雨只写了一行字，没有数字：这九个半月，我们没买过一次头条，没签过一份全约，没让一首歌改过姓。
念完这行，屋里又静了。这回静的不是账，是别的什么。苏晚低头拨了下吉他的弦，丁铛把举到一半的西瓜停在嘴边，程越的机器在旁边悄悄转着，谁也没去碰它。
散会前，林墨说了几句。他没有讲明年，没有讲计划，他说：“有人问我，墨响到底是干什么的。我今天给个答案——墨响是做桌子的。这个行业里有太多台子，台子上唱戏，台子下收人。我们不搭台子，我们做桌子：两页纸，一支笔，让唱歌的人坐下来，把自己的名字签在自己歌的旁边。桌子做结实了，台子迟早得照着我们的样子改。”
散会后，苏晚抱着吉他最后一个走，在门口回头问了句：“林老师，下一张桌子，给谁做？”
丁铛抱着吃剩的西瓜皮，在门口接了句：“林老师，我算不算坐在桌子上的人？”林墨看着她，认真地说：“你不算。你是桌子本身——那两页纸上的每一条，都是从你身上验过的。往后谁来签约，先看你的例子：人能走，歌能留，钱算得清。”
“给所有排队的人。”林墨接着回答苏晚，“不过下一张之前，先得有人上门来砸桌子。——他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当天下午，张磊去工商局给“墨响”递商标注册的材料。排队的时候，他前面的窗口正在办一家外地公司的分公司设立登记。张磊本来没留意，可办事员念材料的时候，他听见了一个名字。
他站在原地听完，连自己的材料都忘了递，出门就给林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又急又低：
“林哥，星耀文化，今天在蓉城设分公司。注册地址我抄下来了——市中心，写字楼，两百平。”张磊顿了顿，“他们不是来签人的，林哥。签人带合同就够了——设分公司，是要在这儿扎根的。”
林墨挂了电话，站在窗边。楼下的街上，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黄俊这一手，比饭局上的两百三十万狠得多：抢人，抢的是一茬庄稼；扎根，圈的是这块地。
他翻开本子，在盘点那页的末尾，补了最后一行：
卷一到今天，账面127829，歌十一首，桌子一张。对手的新动作：他不敲门了——他在我们楼下租了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