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俊来墨响，没打招呼。
其实林墨知道他迟早会来。决赛夜之后的那几天，他把黄俊的三件生意在本子上推过一遍：发行、节目、约歌——每一件都能开价，每一件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字：锁。他跟何小雨说过：黄俊上门那天，不管开什么价，听完了别急着回，先看他喝水不喝水。何小雨当时问为什么，林墨说：喝水是谈生意，不喝水，是来递战书的。
七月五号上午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，黄俊一个人上来，手里什么都没带，进门先环顾了一圈：四张桌子，一块白板，档案柜，角落里程越的机器架。他看完，说了句：“比我想象的小。比我想象的干净。”
“黄总要喝茶还是喝水？”何小雨问。
“白水就行。”黄俊在待客的椅子上坐下，腰板笔直，“林老师，我来之前说过，不谈买卖。今天食言了——不过买卖只有三件，谈完我就走。”
林墨给他倒了杯水：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件。”黄俊把杯子放在膝盖上，没喝，“发行。上次便饭上你提的那条路——我的渠道，你的歌，按比例分成。我回去想了半个月，今天给你个正式的价：星耀做墨响全部曲库的独家发行，分成四六，你六我四，期限三年。”
何小雨在本子上的笔停了。四六，墨响六——这个条件放在这个行业里，是新人公司做梦都不敢做的价。
“条件后面还有一句。”黄俊说，“独家。三年里，墨响的每一首歌，从哪个渠道出，得听我们的。”
“那就不是分成，是项圈。”林墨说，“黄总，独家这两个字拿掉，三七都行，你七我三，我照样签。歌从我这儿出去，往哪儿走，得我自己看得见。”何小雨在本子上把这两句原样记了下来——她后来跟张磊说，那天她记的不是谈判，是底线：往后墨响做多大的生意，这两句话都得先念一遍。
黄俊笑了笑，不置可否：“第一件，先记着。第二件——你们那个节目，第二季要开了。台里找投资，星耀想出这个钱。我们不要别的，就要两个东西：制作席一个，选手优先签约权。”
“优先签约权什么意思？”何小雨问。
“意思是，每个选手晋级到一定轮次，星耀有第一个递合同的权利。”黄俊说得坦然，“签不签是选手的自由，我们只保证，我们比谁都先到。”
林墨端着水杯，半天没说话。这一手比第一件狠——这不是买歌，是买“第一个站到歌手面前”的位置。他想起决赛夜那三间会议室，想起那个抱公文包的人。星耀要的不是合同，是时间差。
“第二件，不用记。”林墨说，“台里欠过我们一个人情，这个人情，我会用在把‘第一个递合同’改成‘第一个念合同’上——每个晋级选手，先有人把条款给他念明白，再谈谁递合同。黄总，你们到得再早，早不过一张念明白的纸。”
黄俊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点头：“好。这一件，算你赢半句。第三件。”
他放下水杯，身体往前倾了倾：“我们有个歌手，想跟苏晚约一首歌。价格好说，二十万一首，词曲买断，我们的人唱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何小雨看向林墨——二十万买一首歌，在这个行业里够一个词曲作者活五年。
“哪个歌手？”林墨问。
“这你不用管。”黄俊说，“你只管知道，这位歌手唱过三首街歌。她的嗓子配得上一首好歌，苏晚的笔也配得上一个好价钱。”
“歌可以写。”林墨说，“价也可以谈。但两个条件：不买断，词曲版权留在苏晚名下，你们的歌手拿演唱和录制授权；第二，这首歌要是发出来，词曲署名一个字不能动。”
黄俊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这是林墨第一次见他露出一点不像在谈判的表情——像是在掂量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林老师，”他慢慢地说，“你知道二十万买断和二十万授权，对我们来说差在哪儿吗？差的不是钱，是柜子。买断了，歌进我们的柜子，往后的事我们说了算；授权了，歌在你们手里，我们唱十年，钥匙还在你们兜里。”
“对。”林墨说，“就差这个。”
黄俊站起来，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没有留下一圈水渍——他连喝水都没喝。“三件生意，你回了两件半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回头，“林老师，我今天来，不是要你答应。我是要你记住这三件事——因为从明天起，星耀在蓉城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是这三件事的另一个版本。”
门关上了。何小雨盯着门看了半天，转头：“林墨，他那句‘另一个版本’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林墨走到窗边，楼下的黑车正在汇入车流，“谈得拢，是生意；谈不拢——他就做到我们谈拢为止。”
傍晚，四个人围着白板把这三件生意又推了一遍。张磊说：“发行那件，四六开，他图什么？”林墨说：“图我们的歌进他的盘子——歌进去了，人就进去了，三年后独家到期，续不续他说了算。”程越说：“第二件更狠，优先签约权，这是要把咱们的两页纸变成他们八页纸的预告片。”林墨点头：“所以他们最恨的不是我们赢，是我们把合同摊开了写。摊开的合同，断的是他们的路。”何小雨最后总结：“三件生意，一个目的——把桌子翻掉，换成柜台。柜台里面站的是他们，外面站的，是唱歌的人。”
当天下午，程越从外面回来，带回来一个消息：星耀蓉城分公司的牌子，今天上午挂出来了。挂牌没请媒体，就拍了张照发在官网上。照片里黄俊站在牌子底下鼓掌，他身后站着两排人——程越把照片放大，一个一个指给林墨看：
“这个，星耀艺人统筹部的；这个，版权部的；这个——”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人身上，“林哥，这个人我认识。星耀全国巡演的商务负责人。他们把巡演的人派到蓉城来，是要干什么？”
林墨看着照片上那一排人，忽然想起黄俊走的时候，那杯水一口没动。
“不是要干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是已经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