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签的那张纸，林墨让何小雨过了塑，锁进档案柜最里层，跟母带并排。
第二天上午，工作室的白板上写了三个字：合同呢。
“先摆清楚我们有什么，没有什么。”林墨说。苏晚今天没来，营里有课，她来之前把白板擦干净了，只在角上留了一小块没擦的地方。程越在旁边架着机器，这是现在的规矩——凡是碰一九九四年的会，全程留影像，“将来上堂，这些都是证据的出生证明。”
何小雨一条条念：有的：阿楠的代签名抄件、郑野的排练记录、陈默的证词、母带两盘、当年库房的流转习惯。没有的：合同本身。
阿楠坐在角落里，补了一句：“合同是三页纸，华韵的抬头，骑缝章。盖章的时候我在场，章是圆的，红印泥，盖上去的时候石文员用指头按了按角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就这些了。十二年，我能记住的就这些。”
“这些就有用。”林墨说，“页数、抬头、骑缝章——将来对得上对不上，都得靠这些碎片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这个——”林墨敲了敲白板，“九四年签约那天，乐队在台上试音，合同是黄俊拿去代签的。签完，乐队连一份副本都没见过。也就是说，这世上现存的合同，只可能在公司手里。华韵被盛影收了，档案跟着走——合同原件，在盛影的柜子里。我们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，条款怎么写的，违约怎么算的，全不知道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老周开口：“那就三条路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条，走衙门。”老周掰着指头，“找律师，告它。第二条，找当年的人。华韵上下几十号人，签合同那天，总有人在场，总有人留底。第三条——”他停了停，“从黄俊身上下手。合同是他签的，他手里未必没有底。”
“第三条最危险，先放着。”林墨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，“第一条，我今天就去问价。第二条，拜托马三。”
下午，林墨去了趟律师事务所。
律所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，走廊里一排档案柜，柜门上贴着标签，大半是著作权、不正当竞争。接待他的是个姓季的合伙人，五十多岁，听完来意，先把老花镜摘了。
“我早年在唱片公司做过法务，九十年代的合同什么样，我见过。”季律师先垫了一句，才往下说，“小林先生，我先跟你说实话。这案子有三个难点。一，你是代签合同的第三方主张人，主体资格要先打一场；二，合同原件在对方手里，调取证据要法院出函，法院出函要先立案，立案要有初步证据——这是个圈；三，对手是港资背景，九六年完成收购，中间换过三次壳，光是把被告的名字告对，就要做三个月的工商溯源。”他把笔放下，“前期调查和取证，保守估，五万块打底，时间半年到一年。而且我要提醒你——你们手里那盘母带，在没有确权之前，千万别公开用。用了，对方反手一个侵犯著作权加商业秘密，你们从原告变被告。”
林墨在本子上记完，问：“如果是您，接不接？”
季律师想了想：“接。这行做久了，见过抢歌的，没见过把歌当期货倒三手的。”他伸出手，“咨询费我就不收了，五百块的车马费意思一下。真立案那天，我们再谈委托。”
从律所出来，林墨在本子上记：咨询，−500。账面124429→123929。旁边添了一行：法律这条路，五万起，半年起。走得起，但慢——盛影要是在这期间把库再倒一手，追都追不上。得有人先站到柜子跟前去。
第二条路的消息，第三天傍晚来了。
马三的电话打进来，声音压得低：“林老师，你要找的人，我给你摸到了。九四年华韵签废铁站那份合同，公司法务科经手的是个文员，姓石，合同归档、骑缝章，都是他盖的。九六年华韵被收，法务科裁了一半，这位石文员跟着收他的那位新领导，跳了槽。”
“跳到哪儿了？”林墨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星耀。”马三说，“就是那个星耀。他现在就在星耀蓉城分公司，版权部的头儿。上个月才从外地调过来的——林老师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，这位现在坐的办公室，跟黄俊的办公室，隔一道墙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？”林墨问。
“个子不高，戴眼镜，左手背上有块疤。”马三说，“当年在库房盖章，封蜡烫的。九四年的时候他就爱说一句话：章盖下去，纸就是铁。”
林墨握着电话，站在窗前。楼下，创作营第二期报名的人正在排队，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子拐角，卤菜大姐在队尾帮着维持秩序。
他原本以为，要找一份合同，得往盛影的深柜子里钻。现在合同还没见着，柜子边上先站满了熟人——黄俊在那儿，石文员也在那儿。一九九四年那间签约办公室里的人，十二年后，一个个都到齐了。
“马老板。”林墨说，“这个人叫什么名字，长什么样，你慢慢跟我说。另外——最近别往城南那栋楼附近去了，有人认出你的车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一拍：“谁说的？”
“猜的。”林墨说，“你信我，就躲一阵。这趟水，接下来我们蹚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墨回到白板前，在第三个圈里写下两个字，又把笔帽按上。程越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念出声来：
“石万钧。”
白板上，三个圈连成了一条线。线的尽头，林墨补了一行小字：都在星耀。去，还是不去。
何小雨在旁边看了半天，轻声说：“要去，也不能从正门进。版权部的人天天在黄俊眼皮底下，正面接触，等于给黄俊递消息。”
“所以不接触。”林墨把笔帽按在桌上，“先看他。看一个盖了半辈子章的人，这十二年，把章盖到了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