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号,蓉城有两个晚上。
一个是星耀的。扶持计划的“原创之夜”汇报演出,租了市中心的剧场,一千二百个座,门口红毯,签到墙,本地能请到的媒体都请到了。入场券早就发完,黄牛手里炒到八十块一张。
另一个是修车铺创作营的。第一期汇报演出,就在锦声那间旧排练房,椅子不够,从隔壁茶馆借了二十条板凳,门口没挂横幅,只贴了一张A4纸,打印的:今晚有歌,进门免费,署名归作者。
演出定在同一晚,不是巧合。何小雨把两张宣传页并排贴在白板上:“星耀的原创之夜,最早定的是八月二十号,后来改成十三号,最后挪到了今天。我们的汇报演出,从头到尾定的就是今天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们这是第三次改期了。”
“那就同台。”林墨说,“歌这东西,不怕比。怕的是没得比。”
晚上七点半,排练房坐满了。四十六个营员里,今晚上台的有九个。程越的机器架了两台,一台对着台上,一台对着台下——他说台下那台更重要,“歌是唱给谁听的,得拍下来”。
第一个上台的,是那个教音乐课的师范姑娘。她唱的还是那首写在课程表背面的歌,只是肩膀放下来了。唱完,茶馆借来的板凳上有人鼓掌,拍得不太齐,但很响。
第三个上台的,是卤菜大姐。
她的四句词,是营里一个叫小唐的小伙子配的曲——小唐就是开营那天被老周按停重录的那个,歌写给分手的女朋友那位。大姐的词写的是菜市场:秤杆翘起来的那一下,塑料袋装不下的那根葱,收摊时灯一关,整条街的香都往暗处走。曲子很简单,大姐的嗓子也简单,唱到第三句,台下有人跟着点头,都是白天买过菜的人。
唱完,大姐攥着话筒说了一句话:“我卖了十年卤菜,今天头一回,有人问我的名字。”她朝台侧看了一眼,“他们说,歌本上要写我的名字。我五十二了,头一回。”
排练房里静了一秒,然后掌声涌上来。程越后来跟林墨说,那台对着台下的机器,就在那一秒里,拍到了七八张一起抬起来的脸。
压轴的,是江可。
她上台的时候没报歌名,只说了句:“这首歌,是我自己划过的。”
伴奏进来,是那首被老周按停两回的歌。只是那几个最“稳”的音,真的被她划掉了——副歌该顶上去的地方,她放了下来,改成了几乎是说出来的半句;该转音的地方,她直着嗓子走了过去,走得有点笨。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。这不像舞台上那个江可,这像一个人在把自己的底给人看。
最后一句收尾,她停了两秒,补了一句清唱,没有伴奏垫着,尾音抖了一下。
抖的那一下,没有人觉得难听。老周坐在台下中间的位置,没鼓掌,只把手里的茶杯举了举。
同一时间,一千二百个座位的剧场里,星耀的“原创之夜”也在进行。方泽是拿着媒体证进去的,散场后他在电话里跟林墨学:“舞美好,灯光好,五个入选歌手挨个唱,唱得都好。中场放了个片子,讲扶持计划怎么帮他们——棚免费,老师免费,渠道全国。片子里没讲一件事:歌是谁的。我数了,全程‘公司出品’四个字出现九次,‘作者’两个字,一次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,方泽的声音低下去:“散场的时候,我在后门看见一件事。你们营里那个唱酒吧的老曹,从星耀剧场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文件袋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,绕开走了。”
老曹是营里唱了十几年酒吧的那个,三十四岁,媳妇上个月刚生了二胎。
第二天上午,老曹来了工作室,站在门口没进来,把一份合同递给了何小雨。是扶持计划的签约文本,最后一页签了他的名字。
“林老师,我对不住营里。”他说,眼睛没抬,“他们给两万扶持金,当场打款。我家老二住院,押金还差八千。我知道那合同里歌不归我——可昨晚我站他们剧场后门想了一宿,我那首破歌,归不归我,有人在乎吗?只有这两万块,是实实在在有人递到手里的。”
林墨看着他,没有说一句重话。他从档案柜里拿出老曹那首歌的小样磁带,连同歌本复印件,一起递了回去。
“合同你签了,歌是你的,这条改不了,白纸黑字在他们手里。”林墨说,“但这盘带子你拿着,是营里录的,母带在我们这儿存着,什么时候你想要,随时来取。老曹,门一直开着。哪天你想把歌要回来——我们是做桌子的,桌上永远有你的位子。”
老曹接过磁带,捏了半天,转身走了。走到楼梯口,又回了一次头。
何小雨关上门,半天没说话,最后翻开本子记账:创作营第一期:小样录制、餐费、杂项,合计−2600。账面127829→125229。她记完,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:−2600,换回来九首歌,一个五十二岁的名字,和一次回头的机会。
傍晚,方泽的稿子登在晚报上,标题是《两个晚上》:一边是一千二百个座位,歌是公司的;一边是二十条板凳,歌是人的。文末他写了一句:今晚的蓉城,有人在办演出,有人在办署名。
晚上收拾排练房的时候,程越忽然叫住林墨:“林哥,你来看这个。”
他把下午的素材倒回去,停在汇报演出的中段——台下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深色外套,从头听到尾,没鼓过一次掌,也没走过。演出进行到江可那首的时候,那人站起来,提前离场了。镜头扫过他侧脸,只有一秒。
老周正好进来拿落在桌上的磁带,扫了一眼屏幕,整个人忽然定住了。
他盯着那定格的一秒看了很久,久到程越都察觉不对,抬起头来。
“老周?”林墨叫了他一声。
老周没应。他缓缓把手里的磁带放下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:“这个人……我以为他这辈子,不会再进有歌的地方了。”
“您认识他?”
“认识。”老周说,“小林,我原打算再等等的。看来等不了了——明天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九四年那支乐队,除了我,还有一个活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