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可是第二天一早来的，比营里规定的开营时间早了一个钟头。
她站在排练房门口，把琴盒靠在墙边，帆布包放在脚边，人站得笔直，像等点名。何小雨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：“你昨天不是说，等明天吗？”
“我等了一夜。”江可说，“怕今天又变成明天。”
林墨到的时候，她正把一份文件双手递过来。是一份解约协议，星耀文化的抬头，落款日期是七月二十六号，协议只有一页，干净得反常：双方协商一致解除经纪合约，互不追究，艺人放弃未结商演分成，公司放弃违约金主张。
“他们没要你赔钱？”何小雨问。
“他们要的是别的。”江可的声音很平，“签字那天，黄总在场。他说，小可，你出去以后就会明白，离开平台的人，歌都不是自己的。他让我把这句话记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记住了。我来这儿，就是想弄明白，他说的到底对不对。”
何小雨给她倒了杯温水：“营里不问过去在哪儿，只问歌。第一课下午开始，你先坐这儿歇歇。”江可双手接过杯子，捏着没喝，像在确认这水是热的，才敢信。
林墨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没有竞业条款，没有保密附加项，甚至连“不得发表损害公司声誉言论”这种常见的一行都没有。这不像解约，像放生——放出去，还要看着它怎么死。他把协议还回去，在本子上记了一行：江可入营。身份：学员。星耀解约协议已存档，干净，干净得像个圈。
上午是苏晚的课。
江可坐在第一排，腰板比谁都直。苏晚照例不讲乐理，先让大家轮流唱一句“最想唱的一句”。轮到江可，她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口是一段副歌——音准完美，气息完美，转音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。唱完，屋里没人说话，那是一种礼貌的安静。
苏晚听完，只问了一个问题：“这句词，你第一次唱的时候，想过谁？”
江可张了张嘴，没答上来。
“我查过你出道的歌。”苏晚说，“八年，十一首，每一首的副歌都是这个唱法——先给耳朵一个准的，再给心一个安全的。这是舞台教你的，不是你想的。江可，营里第一课不是学唱，是忘掉。把那个替你决定怎么唱的人，从你嗓子里请出去。”
下午老周的课，江可主动把小样递了上去。那是她在星耀最后录的一首歌，没发过，压在库里。老周放到一半，按停了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第二遍，还是放到一半，又按停。“姑娘，我问你，你在给谁唱？”
“给……听众。”
“不对。”老周把磁带倒回去，“你在给打分的人唱。你每一句出去之前，都在等一个分数落下来。我耳朵不灵的时候都能听见你心里那个数。”他把磁带推回去，“回去，把这首歌抄一遍，抄在纸上，抄完，把你觉得最‘稳’的那几个音，划掉。明天再来。”
江可接过磁带，手指捏得发白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回头问：“老师，划掉了，不就难看吗？”
“难看才是你的。”老周说，“好看的那些年，是别人的。”
屋里其他学员连大气都没出。卤菜大姐碰碰旁边师范姑娘的胳膊，小声说：“这老师讲话跟切肉一样——一刀下去都是关节，没一刀是多余的。”
傍晚，程越把白天的素材拷出来，蹲在角落里边看边跟林墨咬耳朵：“林哥，江可今天被按停那一下，我拍到了她的手——攥着衣角，攥出一把褶子。这一段我不剪进片子，先存着。”林墨点头。他知道程越存的是什么：不是素材，是一个人和八年的自己掰手腕的过程。
同一时间，星耀蓉城分公司。
黄俊是在下午知道江可入营的。艺人统筹部的人汇报的时候小心翼翼，怕他发火。黄俊听完，把茶杯放下，反而笑了：“好事。”
“黄总，要不要让人去谈谈？她毕竟是我们出去的人，在外头……”
“不谈。”黄俊摆摆手，“谈了，倒显得我们惦记。你回去做一件事——把扶持计划的宣传方案改一改。第一期入选名单公布的时候，标题我想好了：离开平台的第七年，他们还好吗。”他端起茶杯，“再配一张图，用九十年代那些解约歌手的旧闻，一张就够。不用点名，大家自然会对号入座。”
统筹部的人迟疑了一下：“这……会不会太明显？”
“明显才好。”黄俊说，“江可现在最大的价值，就是她还站在外面。她站一天，我们这篇稿子就活一天。她要哪天唱出来了——”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，“那更好。唱得越好，越证明是我们当年练出来的。”
统筹部的人领命出去。当天晚上，改好的宣传方案摆上了黄俊的案头，《离开平台的第七年，他们还好吗》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，圈边注着四个字：不点任何人的名。
晚上十点，排练房的灯还亮着。
林墨收拾东西准备走，看见江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台下，手里捏着一张纸——是把歌抄下来了，正一笔一笔地划。划到一半，笔停住，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，忽然轻声哼了一句。那句没有伴奏，没有转音，尾音还抖了一下，抖得不像舞台上那个江可。
林墨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没进去，轻轻把门带上。
回家的路上，他给老周发了条短信：您那句“难看才是你的”，她听进去了。老周回得很快，只有四个字：还早。看她明天敢不敢当着所有人，把划掉的歌唱出来。
第二天上午，何小雨拿着晚报进来，脸色不太对。她把报纸摊在林墨桌上——星耀扶持计划整版广告，通栏标题：离开平台的第七年，他们还好吗。配图是一桩旧闻剪报，九十年代某位解约歌手沉寂街头的照片。
何小雨低声说：“他们没点名。可营里现在，正好坐着一个离开平台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