律师函是八月二十二号到的，特快专递，上午十点。
何小雨拆开的时候，创作营第二期刚开营一个钟头。函是发给墨响文化和江可本人的，抬头烫金，措辞客气，内容不客气：江可女士新歌《划掉的》，经比对，与星耀文化曲库中作品《夜行》构成实质性相似，涉嫌侵犯著作权；要求即日起全平台下架，公开致歉，并协商赔偿，金额二十万。
函后附了一份“比对说明”，五线谱，两页，标红了八个小节。
何小雨把函送到排练房的时候，江可正在给二期的学员讲她那堂“忘掉”课。她接过去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得很慢。看完，她把函合上，先对学员们说了句：“下课休息十分钟。”
然后她才开口，声音很稳：“《夜行》我知道。八年里他们给我录的歌，倒数第二首，没打过榜，连宣传照都没拍。”她把函递还给何小雨，“拿这么一首没人听过的歌来比，是算准了没人记得住原曲——他们说像，就得像。”
教室里二期的学员都没出声。卤菜大姐把毛巾拧了拧，低声说：“这招我熟。菜市场上有人说你的秤不准，不用拿证据，说的人多了，你的秤就真不准了。”
“你确定没像？”何小雨问。
“何姐。”江可说，“这首歌的每一个音怎么来的，你手里不是都有带子吗？”
中午，林墨把函拍了照，发给季律师。下午两点，季律师回了电话，语气比上次急：“先说结论：这个函，不是吓唬人的格式函，是精心挑过的。但挑的地方露了怯——比对说明里标的八个小节，有六个小节走的是公共和声进行，1645，满大街都是。真正敢说‘实质性相似’的，只有两个小节，还是旋律轮廓相似，不是逐音相同。这种函上了庭，连初步证据都算不上。”
“那他们图什么？”
“图的就是不上庭。”季律师说，“下架、道歉、协商——这三样没一样要走法院，全是要你们自己做的。他们赌的是你们怕麻烦、怕名声、怕拖。而且挑《夜行》这首歌，是算了两层的：没人记得原曲，就没人能证明它不像；连江可自己，八年里录了十一首，怕是也记不全每一首的调。记忆这东西，一怀疑就晃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还有一个细节——”
“函的落款律所，我查了。寰宇律师事务所，蜀州分所。这家所，在蜀州常年法律顾问名单里挂着十几家公司，其中一家，叫盛影控股。”
林墨握着电话没说话。
“星耀自己的法务呢？星耀这么大的盘子，法务部不是摆设。”季律师的声音沉下去，“这封函，不是星耀公司行为，是有人借了盛影的所，用星耀的抬头发的。小林，发函的人没走公司流程——他在抢时间，也在藏手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墨把程越叫进了剪辑室。
“八月二号晚上，江可在空台下抄歌、划掉的那段，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
“她重抄歌词那两张纸，你拍过特写吗？”
“拍了，她写完一页，我扫一页，当时是想留档。”
“好。”林墨说，“从今天往前倒：八月二号抄词，八月九号小唐配曲，八月十二号排练房试唱，八月十七号棚里录音。程越，把这条线剪出来，一段一段，字幕打上日期时间，素材源标清楚。剪完先不公开，先给季律师看，再给方泽看。”
程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：“林哥，剪这个我懂——可我们真要把它放到台面上？营里这些素材，本来是不给人看的。”
“本来是不给人看的。”林墨说，“可现在有人指着江可说，她的歌是抄的。我们能证明她不是抄的，唯一的办法，就是把‘她怎么写出来的’给人看。程越，你那天架在台下那台机器，你说过一句话——歌是唱给谁听的，得拍下来。今天加一句：歌是怎么生出来的，也得拍下来。拍的时候是为了记住，放的时候，是为了让人没法改。”
三天，剪辑室的灯没灭过，程越没合过几次眼。
剪的时候，他剔了不少东西。江可抄词抄到一半，趴在桌上哭过一回，那段画面很好，程越看了两遍，还是删了。“证据要干净。”他跟林墨解释，“一干净，就没法往‘卖惨’上引。他们要说我们打感情牌，得先找出那张牌来。”还有一段，是小唐配曲配不出来，把吉他靠在墙上，两个人对坐着发了半小时呆——这段留下了。程越说：“写歌就是这样，大半的时间是坐着发呆。把这个剪掉，就假了。”
八月二十五号凌晨，片子剪完了，片长六分四十秒，片名只有四个字：它怎么来的。
季律师看完说：“这六分钟，比二十页鉴定报告硬。每一段素材都有机内时间码，他们要说伪造，就得先告你的机器。”
方泽看完没说话，把烟掐了：“明天早报，头版底下通栏，我署名。配稿我都想好了，就叫《一首歌的出生证明》。”
发布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当天夜里十一点，江可的手机响了。来电的是她在星耀八年的宣传助理，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捂着话筒：“可姐，我下班前听见法务部说话。他们没打算真告你——函是试你，也是试墨响。上头原话是：‘她要是肯低头，门还开着；她要是敢还手，第二封函就不是函了。’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，小姑娘的声音抖了一下：“可姐，第二封是什么，我没敢问。你自己当心。”
江可握着电话，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回了工作室，把电话开了免提，当着林墨和何小雨的面，又把小姑娘的话听了一遍。
听完，她只问了林墨一句：“明天的发布，要不要往后拖？”
“不拖。”林墨说，“他们放这句话出来，就是要我们拖。拖一天，他们就多一天准备第二封函。明天十点，照发。——小雨，给那个助理小姑娘记一笔：名字不记，事记下来。哪天她因为在星耀说了真话难以为继，营里给她留个位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