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封函”来的时候，没有挂号信，也没有烫金抬头。
九月九号，创作营二期的学员阿彪来上课，手里捏着一个信封，进门就问：“何姐，这个是你们发的不？”
信封是普通的白信封，贴了张邮票。里面的东西两样：一封《致原创作者的信》，一张《免费版权登记服务表》。信写得恳切，说星耀扶持计划关注到本地一批优秀的独立创作者，愿意义务提供版权登记服务，“为您的作品穿上法律的铠甲”。表格更恳切，两页纸，填写栏从作品名一直排到身份证号，最底下一行小字：登记作品的代理维权事宜，默认授权星耀文化处理。
何小雨把表格翻过来看背面，背面还有小字，三行，都是关于“登记后作品纳入星耀曲库管理”的说明，字比蚂蚁还小，写了三遍，一遍比一遍藏得深。她把表格放下，想起七月那整版启事——小字写三遍，是他们的老手艺了。
何小雨把表格从头看到尾，看到“默认”两个字的时候，把老花镜一般的目光抬了起来：“阿彪，这信哪儿来的？”
“寄到我屋头的。”阿彪说，“我妈不识字，还以为是政府发的，催我赶紧来登记。”
当天清点下来，二期营员四十六个人，收到这封信的，有三个。
何小雨把三封信并排摆在桌上，跟林墨对了半个钟头，先松了一口气：“名单没问题。我查了，这三个人，都是营开之前，在街上填过扶持计划报名表的。地址是他们自己填给星耀的——营里没漏东西，是他们自己揣着表进来的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我还打了个电话回访，问他们为什么两边都填。阿彪说，何姐，我们这种人，不敢只押一头。星耀那边万一中了呢。——林墨，这不是糊涂话，这是穷人的实话。”
“那就是明牌。”林墨说，“他们不需要内应。他们算准了一件事：来营里的人，多半也报过扶持计划。两头下注的，就是两头都没定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找那三个人谈话？”
“不谈。”林墨说，“谈话是防，防是防不住的。他们这个月发三个，下个月就能发三十个——表是他们印的，邮票是他们贴的，我们连拦都拦不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上课。”
九月十号下午，创作营加了一堂课，课表上写的名字是：合同课。
讲课的不是一个人。第一个上台的，是江可。
她没带讲义，带了她那份星耀解约协议，和墨响的三页代理协议，都摊在桌上。
“八年，我在星耀的合同有四十多页。”她说，“四十多页里，跟‘我’有关系的，只有一行：乙方保证完成甲方指定的全部演艺活动。剩下的，全是‘甲方有权’。今年七月，我自己拟了三页纸，跟墨响签。三页里，跟墨响有关系的，只有一行：代理期内，不得主张乙方任何作品的著作权。”她把两份协议并排推出去，“今天这堂课，我不教你们怎么签合同。我教你们一件事——拿到任何一份合同，先数一数，四十页里，有几页写的是你。”
第二个上台的，是苏晚。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张表，三列：署名栏、权利栏、期限栏。
“看合同，先别看钱。”她说，“先找这三个地方。署名栏写的是谁的名字，歌以后出门就姓什么。权利栏里找四个字：著作权归——后面跟的是你，还是公司。期限栏找两个字：终止——是你说了算，还是他们说了算。”她放下粉笔，“去年这个时候，我的歌的著作权，不在我名下。今年，我的名字在我的歌上。中间差的，就是这三个栏。”
最后是老周。他没上台，就坐在台下，说了三句话。
“合同是纸，纸是给人看的。”他说，“第一句：看不懂的字，不签。第二句：催你签的，不签。第三句——”他环视了一圈，四十六张年轻的脸，“签下去的名字，是跟着歌走一辈子的。你们的歌比你们活得长。想清楚这个，再落笔。”
台下，师范姑娘记得最认真，笔记本上三句话一字不落；卤菜大姐没记，她说她记在心里了，记在本子上，回家就找不着了。
课上完，那三封收到信里还留着两封的学员，主动把表格交了上来。阿彪把他那封也交了，挠着头说：“我妈问我，咋不登记了。我说，营里教了，铠甲要自己打的，别人给的，穿上就是人家的兵。”
何小雨把五张表格收进档案盒，盒子上写了行字：星耀版权登记服务表，样本留存。然后在白板的对手一栏里添了一笔：第二封不是函，是表。比函软，比函深——函打一首歌，表收一群人。
傍晚，学员散了，排练房收拾到一半，程越忽然在窗边站住了。
“林哥。”他压着声音，“你看巷口。”
巷口的路灯底下，站着一个人。个子不高，戴眼镜，手里没拎东西，就那么站着，朝排练房门口看。隔着几十米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清他的目光落在哪儿——落在门上那张A4纸上。今晚有课，进门免费，署名归作者。
他站了大约两分钟，没进来，转身走了，走得不快，背影有点驼。
林墨认得那个背影。程越镜头里的三天，那个背影每个礼拜三都会出现在老城区的旧货店门口。
“石万钧。”程越说，“他来营门口做什么？”
林墨看着巷口空掉的灯影，过了很久，说：“来看看，章盖反了的地方，长出来的是什么。”他拿起外套，“后天礼拜三。看来旧货店那趟，不用我陪他了——他会等我。”
程越问：“那后天，我做什么？”
“你在巷口二百米外等着。”林墨说，“我要是两个小时没出来，你就进去，只当买东西。——不过我赌，用不着。一个每个礼拜三都去给人摆正唱片标签的人，不会把来看他的人，带进坑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