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晚的风从外间的门缝里钻进来,周长青后背贴着那床厚实的老棉褥子,粗布上还留着林秀禾手指按出的褶皱。
他呼吸也很浅,耳朵能够听到院子外面一点点的声音。
村西头赵大勇家那边十分安静,平时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也没有了。
明显是一家人挤在屋子里都不敢出声。
村东面护林点那边的情况很不好。
大黑狗的呜咽声断续着被风吹到这儿来了。
不是平时遇到生人时才会叫。
是喉咙深处发出的,被压在嗓子下的警觉的声音。
老山客的狗见到狼,豹就狂叫,人靠近的时候就会叫两三次。
只有闻到铁锈味跟火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这样小声的叫。
他的右手搭在长条凳上,手指碰到柴刀柄上被磨得非常光滑的皮套。
手并没有紧紧的抓着,只是碰了一下。
借助手指上老茧的感觉来体会生牛皮粗粝的纹路。
就这么搭了两个时辰左右,手臂上的肌肉一直处于可以发力的状态。
里屋的门闩也不再发出声音了,林秀禾也没有再出来。
但灶房那边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是水缸木盖子再次被压紧发出的声音。
她没有睡觉。
在这个有可能被破门而入的夜晚里,那根粗大的木杠支撑着的不只是两扇门板。
还有这个家目前积累下来的一点底气。
周长青听了那声响,手指搭在刀柄上稍微松了一些。
从里屋传来了非常轻的脚步声。
隔着门板,林秀禾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贴着门缝传出来的。
“灶膛里的火是不是已经熄灭了呢?”
周长青转过头去望着灶膛的位置。
灰底下最后一块炭已经塌成了暗红色,没有明火。
“封了。”
他的声音也压低了不少。
“没有火苗。”
门那边已经静悄悄的了。
“苗苗在蹬被子。”
林秀禾说出四个字之后,就听见脚步声慢慢退去了。
之后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棉被翻动的声音,紧接着就听到了苗苗含糊不清的哼了一下,然后就没有声音了。
周长青又把放在刀柄上面的手指收紧了半分。
里屋火炕上,苗苗在红面棉被下翻了个身。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黑暗中摸到了炕沿下的柳条筐。
小丫头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筐沿,将整个筐子拽进了被窝中。
筐底的干草接触到她的手腕上,使她的皮肤感到很痒。
她没去抓。
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筐边,指节窝在干草里。
红纹石头的棱角隔着一层薄棉布接触到她的膝盖,于是她改变了姿势,把石头移到了肚子上,并用被角遮盖了起来。
呼吸才渐渐变得均匀起来。
后半夜的时候,山里的温度降到最低。
护林点方向的大黑狗突然停止了呜咽。
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松林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紧接着传来了一阵非常短促的犬吠,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一样。
之后就没有任何动静了。
并不是没有声音。
是低沉的吼叫被抑制住了,变成了时有时无带有颤音的呜咽声。
周长青的呼吸停止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之后,赤着脚走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到了院子门口之后,把耳朵贴近那根大木杠。
外面只听得到穿过了土墙的风声。
他贴着木杠听了大约二十个呼吸的时间,才退回长条凳重新躺下。
旧棉褥子被他后背的温度焐热了一块,把下地沾染的寒气也驱散了一些。
周长青看着房梁上被灶烟熏成黑色的裂纹,在心里琢磨着北沟那群人去哪里了。
一整晚护林点的方向都没有听到双管猎枪的声音。
老头子心里很生气,但是硬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开枪。
他就这样守着这种令人感到不安的寂静,一直到天亮之后才停止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里屋的门栓就开始响了。
林秀禾披着旧夹袄走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。
碗里是昨天晚上剩下的一半棒子面粥,在上面放了一点咸菜。
她走到长凳前面的小桌子旁,将碗放在上面。
碗底碰在木板上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粥已经冷了。灶台有火,你可以自己加热。”
林秀禾不理他,转而去厨房掀开铁锅的盖子。
蒸汽往上冒的时候,她用长木勺把锅底的灰搅匀了。
“不太热。正好。”
周长青拿起粗瓷碗,大口的把凉粥喝掉了。
咸菜的咸味让一夜的紧张情绪稍微好受一些。
吃冰的东西之后,反而觉得胃里很安定。
他后背的汗已经干了一半,贴在棉褥子上面的一面是潮湿的,另一面则是冰凉的。
他把空碗放在矮桌上,站起来穿上旧外套。
林秀禾把半截身子从灶房里伸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长木勺。
“如果今天南坡没有什么事情的话,就把院子墙根下面松动的泥坯补上。”
她用木制的勺子碰了碰锅边。
“苗苗的鞋子放在外面一夜,你出门的时候要把鞋子拿进来。”
“行。”
周长青将毛巾放回木架上。
里屋的门帘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苗苗从后面探出半个头来。
小丫头头发乱蓬蓬的,手里拿着柳条筐的边沿。
她看着长凳上坐着的周长青,又看看外面的泥土。
一只穿胶皮底布鞋的小脚从门帘下伸了出来,脚尖朝向周长青的方向蹭了半寸左右。
停住之后又迅速缩了回去,只露出半个身子藏在布帘之后。
林秀禾把长柄勺子放回锅中之后,走到门槛处弯腰将苗苗在外面晾着的胶鞋捡了起来。
“穿鞋子。出来喝粥。”
苗苗又缩了回来。
过了两秒之后门帘又出现了缝隙,两只湿漉漉的手指头捏着柳条筐的边沿。
“娘,先喝。”
声音非常小,好像是怕吵醒什么。
林秀禾没有回答,把鞋子放在了门槛里面干燥的地方。
转身回到灶房。
周长青走到院子中间,双手抓住粗大木杠的两端,用劲往上一抬。
把木杠拿下来放在墙角。
门轴发出一种干涩的声音,两扇厚重的木板门向外打开。
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化冻后泥土与松针混合在一起的湿润而腥气的味道。
天空中有一层灰色的云,但是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。
土路上没有人,只有几片干枯的柳叶被风吹起,在地面上打转。
林秀禾拿着一把高粱糜子扫帚从灶房出来之后,就开始打扫院子里被风吹落的干树叶。
扫到院子门口的角落时,她停下来了,目光在那根靠在墙边的木杠上看了两秒左右。
“到南坡去。”
周长青将柴刀放回腰间皮套中,拿起了靠在这里的锄头。
只留下两个字,非常短。
他跨出门槛之后,胶鞋就踏上了化冻的泥地上。
高大的身影穿过山中薄雾逐渐远去。
林秀禾手中的扫帚没有停下来。
扫到门槛下面的时候,将被风吹进来的干枯柳叶一起打扫进灰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