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天亮了
舅舅最后一次住院，是 2020年秋天。
那时候，他刚过四十七岁生日。糖尿病晚期，并发症像一座座小山，压在他身上：肾脏不行了，心脏也出了问题，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，连路都走不动了。他瘦成一把骨头，躺在病床上，盖着被子，像一张摊平的旧床单。
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。
姥姥拿着那张纸，手抖得厉害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看了半天，也没看明白上面写的啥。她拉住医生的胳膊，声音打着颤：“大夫，俺儿，俺儿还能治好不？“
医生没说话，只是摇摇头，叹了口气。
姥姥的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舅舅躺在病床上，倒是比谁都平静。他清醒的时候，会跟姥姥说：“娘，别哭嘞。人活一辈子，早晚有这一天。俺这一辈子，虽说不争气，可也活够嘞。“
姥姥抹着泪：“你胡说啥嘞！你才四十七！你还能活好些年嘞！“
舅舅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他眯着眼，看着病房天花板那盏白得刺眼的灯，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娘，俺想见见闺女。“
姥姥的眼泪，一下子止住了。
她红着眼，说：“中，俺去给你叫。“
女儿，是舅舅这辈子最后的念想。
自从离婚以后，女儿跟着舅妈，去了舅妈娘家那边住。舅舅这几年，想女儿想得厉害，可舅妈那边，一直不肯让他见。
起初，舅舅还托人去说，说他想闺女了，想见见。舅妈那边回了话：“离婚的时候说嘞清清楚楚，孩子判给我嘞。他一个病秧子，见孩子干啥嘞？让孩子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心里难受？“
舅舅听了，蹲在院子里，把那口工具箱开了又合、合了又开，开合了一夜，手指头在铁皮上磨得发亮。
第二天，他又托人捎话过去：“俺不要孩子，俺就远远地看她一眼，中不中？她放学嘞时候，俺在路口等着，看她一眼就走。“
那边还是不肯。
舅舅不死心，又托了媒人，又托了亲戚，前前后后，找了多少回，磨了多少嘴皮子，舅妈那边，就是咬死了不松口。
有一回，舅舅实在忍不住，趁着透析完了，偷偷蹬着三轮车，跑到了舅妈娘家村口。他躲在路口那棵老槐树后头，等了一下午，终于看见女儿背着书包，从学校那边走过来。
女儿长高了不少，也瘦了，走路低着头，看着没精打采的。
舅舅的眼泪，一下子涌了上来。他张了张嘴，想喊一声“闺女“，可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，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他眼睁睁看着女儿从他面前走过去，走到村口，拐了个弯，消失不见了。
他没敢喊。
他怕吓着女儿，怕让女儿为难，更怕女儿看见他这个爹，认出他来，然后，掉头就走。
他蹲在槐树后头，抱着头，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回去以后，他就病倒了。这一病，就再也没起来。
这一次，舅舅是真的撑不住了。
病危通知书下了好几回，每次抢救过来，他就缓一口气，跟姥姥说：“娘，俺还惦记着闺女嘞。“
姥姥抹着泪，说：“俺去叫嘞，俺再叫人去说。“
可舅妈那边，还是那句话：“病秧子，见孩子干啥嘞？“
姥姥跪在舅妈家门口，求她：“俺求求恁嘞，让他见孩子最后一面吧！他就要走嘞，他就这么点念想了！“
舅妈站在门口，皱着眉：“娘，不是俺心狠。孩子还小，见了他爹那个样子，心里得留多大阴影嘞？等他走了，孩子再大点儿，俺再带她去坟上磕个头，中不中？“
姥姥哭着，在地上跪了很久。
可舅妈，始终没有松口。
舅舅的最后那个夜晚，是后来姥姥说起的。
“半夜。“姥姥说，“你舅舅忽然醒了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指着窗户，说，眼前咋这么亮啊。“
“病房里灯早关了，窗户也拉着帘子，黑黢黢嘞，哪有亮？我们都当他看花眼嘞，哄他说，那是路灯，是城里的灯。“
“他说不是。“姥姥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说，那是天要亮嘞。“
“他就那么，睁着眼睛，看着窗外，等天亮。他说，天一亮，闺女就该来了。“
“俺闺女，你妈我，跟他闺女那边，打电话打了一夜，求她娘让孩子来一趟。可那边，到底没答应。“
“他就那么等啊等，等到天蒙蒙亮，等到东方发白，等到那一点光，一寸一寸地，爬上了窗台。“
“他也没等到他闺女来。“
“后来，他就闭上眼了。“
姥姥说着，眼圈红了，擦了擦眼角：“你舅舅这个人，一辈子，欠了你爷爷，欠了他闺女，欠了一辈子，也没还上。“
舅舅走的时候，是 2020年。
那年，他四十七岁。
他走的时候，天刚亮。窗外的柿子树上，还挂着几个熟透的柿子，红彤彤的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只是，再也没有人，踮着脚，去摘那些软乎的柿子，给他闺女送去了。
后来我听姥姥说，舅舅去世那天，嘴里念叨了几句话。
一句是：“柿子熟了，俺闺女，吃柿子不？“
另一句是：“眼前咋这么亮啊，天亮了吧，我去给俺叔道个歉。“
姥姥说，他念叨这两句的时候，眼睛总是亮亮的，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