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问一句，“顾清欢站在一栋旧楼的台阶下，抬头看了看门口那块褪色的牌子，“社区服务中心，档案室在地下一层，进去还要登记，你们这套流程，是不是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还不讲道理？“
“你可以不进去。“苏微头也不回。
“那不行，我是来看热闹的。“顾清欢抬脚就跟，“哦不，是来提供精神支持的。“
方晓走在她后面，手揣在口袋里，指节一下一下地磕着口袋的内衬。司空面落在最后，看着前面一行人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组合古怪得好笑：一个排面司的处长，一个穿西装的公司上司，一个毒舌的学妹，一个摸空口袋的同伴，外加他这个鼻翼边还留着一点青的新人。
沈砚舟走在苏微身侧，一路没说话。进楼之前，顾清欢凑到他旁边，压着声音问：“沈总，今天没穿小鸭子啊？“
沈砚舟脚步一顿，慢慢转过头，目光冷得能结霜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“
“保安大叔人缘好。“顾清欢笑眯眯，“周二就传遍了。“
司空面在后面差点呛着，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，余光里看见沈砚舟的下颌线绷得死紧，耳根又开始慢慢地泛红。
进门要登记。值班的大爷把登记簿推出来，五个人排队签名，司空面写得最快，顾清欢写得最草，沈砚舟握着笔，一笔一画写了全名，还认真地在“单位“一栏填上了“云枢科技“和职务，写完才发现旁边四个人都没填，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又不好划掉。
档案室在地下一层，铁门，门后一条窄走廊，头顶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，空气里一股纸张受潮后的霉味。苏微用钥匙开了最里面那间，推开门，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，桌上放着两只牛皮纸档案盒，盒盖上贴着封条，封条上盖着一枚红章。
“今天上午批下来的。“苏微撕开封条，动作利落，“只给了我一份调阅权限，所以里面的东西，出了这间屋子，一个字都不能带走。你们看到什么，记在脑子里。“
她把两只盒子打开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，封面是发黄的硬纸，右上角用毛笔写着两个字：旧册。
册子翻开，里头是一页一页的表格，每页上方印着一串编号，下面是姓名栏、备注栏、经办人栏。字迹有蓝黑墨水的，有圆珠笔的，纸张边缘泛着一圈茶色，翻动的时候发出干脆的沙沙声，每翻一页，霉味就浓一分。司空面凑过去，一眼就认出那串编号的格式，跟周五晚上那张便签纸上的，完全一样。
“旧册，一共二十四页。“苏微一页一页翻过去，指尖压着纸边，“前十七页，右下角都盖着'已转新册'的红章。那十七个人，后来编进了现在的名单。“
她翻到第十八页，停住了。
这一页上的编号，还在。可姓名栏那一格，被人用刀片一点一点刮掉了，纸面起了毛，露出底下浅浅的一层白。备注栏里，只有两个字：待核。
“后面七页，全是这样。“苏微把册子转过来，推到桌子中间，“编号还在，名字没有，备注都是待核。我昨天对过，纸条上的那个编号，是这七页里的第三个，也就是整本册子的第二十页。“
沈砚舟弯下腰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，手指悬在纸面上方，没碰。“这七个人，是谁？“
“不知道。“
“你们的档案，你们不知道？“
“名字是被人刮掉的。“苏微说，声音很平，可司空面看见她按着桌沿的那只手，指尖在微微地用力，“刮的时间，从纸张的磨损看，至少六年了。“
顾清欢凑过去，看了半天，突然抬起头：“那这些人，是被保护起来的，还是被藏起来的？“
没人回答。方晓站在桌子的另一头，盯着第十九页，口袋里的那只手，慢慢地攥紧了。
“补录组年底前要补的编号，“沈砚舟直起身，目光从那七页上缓缓扫过，“是不是就是这七个？“
“有可能。“苏微说，“空着的位置，只有这里。“
“经办人那一栏。“司空面指着页面最下方，那里有一枚小小的朱红印章，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，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字的轮廓，“这个章，每一页都一样。“
苏微低头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是个'钟'字。“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头顶的灯管发出一点轻轻的嗡声，走廊深处有水管在滴水，一滴，又一滴。司空面脑子里，一个人影慢慢浮了起来：夹克，布鞋，保温杯，笑眯眯的脸，说话慢悠悠的。他想起第一次见面，那个人站在餐厅门口，一句“同学你好“，后背就发凉。又想起那些短信，没有署名，没有解释，永远比所有人快一步。
“苏微，“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昨天，技术科查那个号码，使用人那一栏。“
苏微没有看他。她把册子一页一页合上，放回盒子里，盖上盖子，才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昨天晚上，拿到了名字。“她说，“转接线的使用人，是钟知味。“
顾清欢第一个出声：“那个喝保温杯的大叔？“
“是他。“
“他给司空面发了这么久的短信？“顾清欢瞪圆了眼，“那他当初在餐厅里，装得那么人畜无害……“
“不是全部都是他。“苏微打断她，语气克制，“很早以前，有一条是我发的。还有一条，是方晓自己发的。别把所有账都往一个人头上算。“
方晓点了点头，指节从口袋里抽了出来，没说话。沈砚舟靠在墙边，双手抱胸，一直没开口。过了很久，他才问苏微：“你昨天就知道，为什么不先告诉他们？“
苏微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手按在档案盒的盖子上，指尖压得发白。
“因为他让我别一个人看。“她说，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原本打算一个人来的。可他说的那句话，我反复想了一夜，想到天亮，也没想明白，他到底是在提防谁。“
话音刚落，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快，慢悠悠的，布鞋踩在水泥地上，一步一步，带着一点拖沓。紧接着是一股很淡的、泡开的茶叶味，顺着门缝飘了进来。
苏微的背僵了一下，却没有回头。“你来得比我想的快。“她说。
门被推开了。
钟知味站在门口，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，手里端着一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，笑眯眯的，一脸和气。他看了看屋里的每个人，目光在司空面脸上停了停，那目光很轻，落在他鼻翼那一点还没褪干净的青上，才慢悠悠地说：
“几位怎么不叫上我？有些话，再发短信，就不合适了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