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王正国也没敢停下脚步,他让孙德贵去查了,确认了当天上午就只有张辉去过刘东的车间,并且停留了快一个小时。走之前,张辉的身上还多了一块可疑的油点——这点食堂的人也可以作证。
收集好这些人的证言,王正国叫来了两个人。
张辉,和财务科主任张有才。
王正国端坐在办公桌后,面前两人,一人吊儿郎当,一人战战兢兢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收集来的证言和签字画押递给张有才看。
张有才看到这些,腿都软了。
“厂长,我儿子浑是浑了点,但是绝对不敢干这种事啊!误会!这中间一定有误会!”
“什么误会?”王正国问,而后突然发难拍了桌子:“你告诉我!什么误会!需不需要报警,让警察来调查一下,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误会?!”
张辉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吓得不敢说话了。
王正国冷言冷语:“张辉,说说吧,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你知不知道查出来是要吃牢饭的?”
诡异的沉默。
眼见王正国不肯轻轻放过,张辉吐了真言。
张辉脸色发白,“我们科的人,最近一直在开我的玩笑,问我,对上次会议的事什么感想。然后前两天,我在国营饭店吃饭,旁桌几个人在聊……聊咱们厂的事。“
“聊什么?“
“聊刘东,还有省机械厂那笔订单。“张辉咽了口唾沫,“那几个人说,刘东真是厉害,这订单都敢抢。我听着更是气不过,凭什么是他?又想起上个月开大会,他当着全厂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……“
“所以你就去拧了螺母?“
“我没想害人!“张辉急了,“我就是听到旁桌还闲聊到自己厂里也有过类似的事情,最后组长下了岗。我就想给他个教训!“
王正国把茶杯轻轻放下。
旁桌?世上没有这么巧的旁桌。
能同时惦记刘东和那笔订单的,没几个。
听完,王正国的脸色好看了些,他不理张辉,只对着张有才柔声道:“老张啊,你在这个厂子多少年了?”
张有才冷汗直冒:“二……二十年了。”
王正国眼睛眯了眯:“嗯,那是挺长时间了,没有功劳,也有苦劳嘛。”
“是,厂长说的是……”
王正国把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,手肘放在桌子上,探身询问:“那这事,就可大可小了,是不是啊,老张。”
张有才从进办公室,脸上的汗就没停过。
“是,厂长,我一定好好教育犬子,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。”
“是吗?可是我不信。”王正国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有第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。我可以答应不报警,但此事,定然是要内部处理。老张,我要把张辉从现在的保卫科辞退,你可不要怪我。”
张有才就差给王正国跪下了。
“厂长,我就这一个儿子,您要是让他丢了工作,他这下半辈子找老婆都够呛了!”
张有才声泪俱下。
“我也不瞒您,我家儿子长得本来个也不高,也没啥学历,这个工作都是我当时找上一任……都是我找人千辛万苦弄来的,您要是把他工作弄丢了,我们家搞不好就要断子绝孙啊!”
王正国倒是冷静:“那是你家教出了问题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其实他压根没打算把张辉弄下去,穷寇莫追的道理,他又不是不懂。
张有才已经完全慌了神,他哭着求道:“厂长,我这是真没办法,在这个位置上想要坐稳坐好,就少不得各方打点。我也没有要跟您对着干的意思,实在是难啊!”
王正国向下挥了挥手,示意张有才小点声:“行了,老张。我何尝不知道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呢?但是从我上任以来,你这工作确实也不配合,要什么资料什么资料没有。老张啊,你可不能看我年纪比你轻,就怠慢,你说对不对?”
张有才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以后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。”
到底还是老姜辣,张辉已经被王正国那句要让他丢工作吓傻了,一言不发。
“这样吧。”
张有才听了王正国这句话,就知道要坏事了。
“你呢,年纪也不小了,很多财务上的事,可能确实有心无力。明天你上我这来汇报下工作,我看看你的业务有哪些需要调整的,让孙德贵接一些走,你也为这个厂尽心尽力二十年了,怎么说也不能亏待。你说怎么样?”
妈的!真阴啊!张有才的牙都快恨得咬碎了。
但他只能点头说好,谁让儿子被人拿了个大把柄!
王正国心情非常不错,亲自拟了通告。
大意是厂内的某些人,因为个人恩怨,竟敢动摇厂内安全底线,工资扣除三个月,日后再发现同类恶性事件,查出来直接报警加开除!
刘东看着这张通告,心如止水。
因为直接在厂里名单砍掉张辉,就是跟整个财务系统作对,也影响后续的晋升之路。
所以高高拿起,轻轻放下。
制定决策的初心,定是来源于立场。
是他天真了。他以为王正国应该不一样,实则在其位,谋其政——这是好听的。
难听的,就是屁股决定脑袋。
但刘东也没怪王正国。换他坐那把椅子上,多半也只能这么办,还未必能有他做得好。
奶奶说得对,这里的水不是他能搅得动的。
该另谋出路。
他看完通告就去吃饭了。
倒是马大哥一直拿探究的眼神望着他,深怕他有想法。
刘东饭吃得极香,似乎完全没受影响。
可吃着吃着,他的筷子顿住了。
不对。
张辉跟他无冤无仇,充其量是大会上丢了回脸。
为这点事去拧承重螺母,赔上的是自己一辈子——这买卖,傻子才做。
除非有人一直在刻意引导。
谁?张有才?没道理,他刘东跟财务科素无往来。
那厂里还有谁恨他?恨到要他死?
省机械厂那笔订单。
刘东慢慢抬起头。
赵明远。
上辈子这人从不出面。他只在别人耳朵边上说句话,剩下的,自有张辉这样的蠢货替他去死。
他扒了一口饭,慢慢嚼完,咽下去。
他以为自己提前动了手,就占了先机。可原来人家也早就动了他——只是这一枪,恰巧打偏了。
而这,可能只是开始。
从今天起,他一点错都不能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