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头老哥骑着电动车,拍了拍我肩膀,笑着说:“小子,干完了?”
我点了点头,努力挤出来个笑容,说道:“干完了。”
“走,上车,回青旅。”说完,他又看了我一眼,说道,“瞧你这样,今天累坏了吧?”
我咧了咧嘴,坐上车后,努力地挤出一句:“还行。”
他一听,笑了笑没再说话。
电瓶车穿过了上海的夜色,11月的冷风呼呼地灌进了我的领口。我坐在后座上,看着两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倒,心里突然觉得,这老哥人还真不错,起码他今天走的时候没忘了我。
到了青旅门口,我下了车。就在我下车的时候,突然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光头老哥锁好车,看了我一眼,说道:“饿了吧?走,吃点东西去。”
我实在累得不想走了,但肚子也确实饿了。于是,我就跟着他拐进青旅旁边一条小巷子,路边正好有家快餐店,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子。
光头老哥找了个位置坐下,朝老板喊了一声:“两份快餐,加个蛋。”
我也坐下来,搓了搓手上的灰,掏出一根烟递给光头老哥,说道:“老哥,这顿我来请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算了!这顿我请你,算给你接风。”
我能咋办?只能尴尬地笑了笑,也没有再推,赶紧给光头老哥点上了烟。很快,快餐端上来了,一个红烧肉,一个炒青菜,一个荷包蛋,米饭管够。
说实在的,我中午就没吃多少,也是着实得饿了一天,端起碗就扒拉起来,三两口下去半碗米饭。
而光头老哥,他却不紧不慢地吃着,看了我一眼,问我: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“刘飞。”
“刘飞,”他念了一遍,“我叫张麦强,淮北那边的。”
我一听光头老哥是淮北的,当时就激动了一下,赶紧兴奋地说道:“淮北?我是砀山的,咱们还算是老乡呢。”
光头老哥吃完饭,抽了一口烟,笑了笑说:“那可不,隔了一百来公里,出了市还能碰着,也算缘分。看你的样子,应该是刚毕业的学生吧,咋想着跑上海来了?”
我喝了一口水,含含糊糊地说:“家里有点事,想出来挣点钱,自己养活自己。”
你想想看,人家是啥人,一看就知道我心里有事不想说,所以,他没追问,点了点头,说道:“行,年轻人出来闯闯是好事。不过我跟你交个底,工地的活,不是闹着玩的。你今天干了一天,感觉咋样?”
我老实地说:“累,真他妈累。”
他听完,笑了笑:“那才是头一天呢,明天有你受的。”
我扒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,打了个嗝,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递给光头老哥,感激地说:“老哥,今天多谢你。要不是你,我连这工地都找不着。”
他也没客气接过烟,摆了摆手,笑着说:“谢啥,咱们这号人,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互相搭把手。你好好干,先把身体练出来,以后的事儿再说。”
吃完饭,他带着我走回青旅。进了门,我交了三十块钱床位费。前台那小姑娘看了一眼我俩,问:“今天回来的晚,加班了啊!”
光头老哥点了点头,接过钥匙,领着我就上了楼。
现在,各位看官老爷们是不是要问了,白天我们去工地上上班了,那青年旅社的行李放哪里了?总不能随身带着吧!
对的,行李肯定不能随身带着,一般都是在楼下存,一天一块钱。就跟深圳的挂逼房差不多。
你又要问了,什么叫挂逼房?我想各位看官老爷肯定没听说过,别着急,后面我会给你们说什么叫挂逼房的。
到了房间,我整个人往床上一躺,那感觉:浑身从肩膀到脚底板,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。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腰跟断了似的,腿更是重得像灌了铅,连翻身都费劲。
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,盯着天花板,动都不想动一下。光头老哥在对面铺上坐下来,翻了个身,鞋都没脱就靠在床头发呆。
“先去洗个澡吧,热水一冲,明天缓过来。”他说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,拿上毛巾和拖鞋往公共浴室走。当热水浇在我身上的那一刻,那可不是一般的舒服。
别人都说,人累了洗个澡冲个凉会很舒服。那你错了,我那是真正的疼。尤其是那个疼,从后脖子到脊椎,然后到胳膊到腿。真的疼得我眼泪嗖嗖的往外蹦!
对了!还有我的爪子,不对!是手!现在,我的整个掌心里的那两个水泡已经全破了,露出了里面的嫩肉,手指关节都磨破了皮。洗发水混着水沾在手上,真的疼得我耳朵后面的血管都在跳。
真的疼得受不了,我冲了一会儿,感觉应该洗得差不多了,赶紧擦干,赶紧回到了房间。
当我躺下来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彻底放松了,浑身又酸又疼,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。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此时此刻,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
我现在在想我妈,想着那栋排屋,想着嫂子那张刻薄的脸,还有我哥蹲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的窝囊样子……越想越难过,最后,我直接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,还是老时间,光头老哥就把我摇醒了:“起来了,五点半了。”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浑身的酸痛比昨天晚上还要命。胳膊刚撑了一下,就感觉肩膀跟要断了似的。我的手掌现在根本展不开,现在,我只要动一下手指,我就疼得直冒冷汗。
最后,我还是咬了咬牙,翻身坐起来,去刷牙洗脸。
到了工地,今天的活儿比昨天还狠。
我刚拿起铁锹,就看到昨天那堆建筑垃圾旁边,又多了一堆砖头、水泥块、废旧的水泥模板、碎玻璃、烂编织袋,堆得比昨天还高,反正就是看着就让人眼晕。
最后,我深吸一口气,低头忍着身上还有手上的剧痛就开始干活。
就这样,我一锹一锹地铲,一斗车一斗车地推,倒了再回来。
刚卸完模板,又搬钢筋。搬完钢筋又去铲垃圾,反反复复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端着盒饭蹲在路边,连嚼米饭的力气都快没了,就是机械地往嘴里扒。
光头老哥过来看了一眼,问我:“咋样,撑得住不?”
我咬着牙,努力地点了点头回答道:“撑得住。”
他看到我这样,没说啥,转身走了。
下午,干活的时候,我感觉两条腿跟棉花似的,走哪哪都是软绵绵的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最后,我连看东西都有点模糊了。干活的时候手也不太听使唤,铁锹好几次差点脱手。
可我硬是咬着牙没撒手。反正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我不能停。我一停,今天就白干了。我一停,那三十块钱床位费就白交了。我一停,我永远就抬不起来头了。
所以,我硬是又撑到了天黑。收工的时候,胖工头照样数了一百八十块钱递给我。
下班后,光头老哥还是在门口等我,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:“哎!这个活儿也是难为你了!”